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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那个长


□ 肖勤(仡佬族)

  作者简介:肖勤,女,仡佬族,1976年生,贵州遵义人。鲁迅文学院第十二期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文学院签约作家。代表作有小说《暖》、《金宝》、《霜晨月》等,作品散见于《新华文摘》《小说月报》《十月》《中篇小说选刊》《山花》《芳草》等,多篇小说诗歌散文作品被选人各类年度选本。小说曾获第二届“茅台杯”《小说选刊》年度大奖,2010年《民族文学》年度小说奖。

  ◎肖勤(仡佬族)

  1

  因为头夜下了场雨,早上起来,空气清凉宜人,楼下花园的草和花都在激情生长着,该绿的绿,该红的红,鹅卵石小径和路旁的铁艺靠椅天天被清洁工老李打扫擦拭得干干净净。朱大顺光着脚板站在窗台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幸福地伸了个大懒腰。狗儿的狗!这种上层人居住的小区,与他从小长大的猫眼街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紫昨晚回娘家了,家里安静得很,八岁的儿子即安还在睡。

  九龙小区是德平县城最好的小区。在这个普天之下十之八九皆房奴,还有十之二三当不起房奴的年代,能买上房子是朱大顺最自豪的事情,何况还住的是“科级园”——这是县里人对九龙小区的称呼,因为县城大部分科局级干部都住在九龙小区。年前,朱大顺瞒着媳妇大紫,东凑西拼了几十万,从文广局副局长手里接下了这套100多平方的房子。

  为这事,朱大顺已经睡了两个多月的沙发。大紫不愿买九龙小区的原因,一是贵,莫说一年前,就是现在,德平县城房价上4000的小区除了九龙也找不到第二个;二是大紫看穿了朱大顺的小心思——自从开影音创作室,认识了县里的几个头头脑脑后,朱大顺性格突然就“抖”起来了,以前趿着拖鞋满街遛,现在再热的天也穿得周周正正。朱大顺要买县政府小区的房子,是叫花子买不锈钢的讨饭碗——充门面,表示我朱大顺现在已经是上流人物、艺术家了,不再是以前县刺绣厂女工陈三秀家那个淌着两条长鼻涕的野孩子

  当年朱大顺娶大紫,首先看上的就是大紫的名字,大顺加大紫,以后的日子还不过得比重庆火锅还火?他妈陈三秀嫌大紫看上去不秀气,整个形状好比是把江南女子放大了一号。陈三秀在刺绣厂是负责画绣样的人,细眉细眼细手细嘴,心里要找的儿媳妇总是比着自己的样儿描。大顺说,妈,大点好!眼睛大看人不眨,嘴巴大吃饭不撒,屁股大生儿子不假!结婚后,大紫果然给朱家生了个儿子,一家人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但大紫的大眼大嘴,可不是朱大顺说的那么回事,那大眼睛看事透亮,大嘴巴说事透利索。朱大顺说要买九龙小区的房,大紫不理,转身和儿子即安说话——儿子,知道你爸的理想是啥子不?

  即安瞪着和他妈妈一样大的眼睛直摇头。

  你爸呀,他的理想是给他脸上刮仿瓷,刮完他脸,还要给长城刮仿瓷。

  即安眼瞪得更大,老模老样地说,妈妈,你开玩笑哦,长城那么长,怎么刮得完?我爸他有病。

  大紫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瞄了朱大顺一眼,一脸坏笑:你爸没病,你爸有钱,有钱,啥子事情不敢干,啥子事情干不了?

  大紫不喜欢九龙小区,这里进进出出的科局长太太们,无论长相入眼不入眼,因为有个牌牌老公在背后撑着,走路说话都很招摇——女人都这样,二十岁前比老子,三十岁后比老公,五十岁后比儿子。九龙小区里的女主人们是互相攀比暗中较劲却又惺惺相惜的,她们看大紫时,是高度一致的轻蔑,像看一个唐突而不知礼节的闯入者,表情亲切却冰冷生分,带着俯视的友好,需大紫用百倍的真诚、热情地仰视并惶然接受。大紫是个实诚人,明白猫和猫打堆、狗和狗打堆的道理,不愿意把日子过在人家的眼皮褶子里。

  朱大顺哪里知道大紫这些针针线线的想法,知道了也会不屑一顾。他多忙啊!这两年全县迎检工作那么多,影音创作室的生意是越来越好。朱大顺的工作室主要是制作幻灯片、灌录碟片等等。照理说,县里需要做宣传片有县文化局,但文化局的人吃的是公家饭,喝茶看报不少一分工资,做起事来不愿动脑子,有那心思费劲儿不如麻将桌上创收快。

  朱大顺不一样,干好了报酬高,干不好喝西北风。有了,金钱的动力,朱大顺的才华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如今检查都和项目捆在一起,过关了,上面撒下的是真金白银,为此,领导十分重视迎检材料,经常到工作室来坐镇指挥,把报告片或宣传片研究过去修改过来。朱大顺为了确保领导们研究时坐得更舒适、才思更敏捷,特意花三千多块钱买了一壶上好铁观音。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这钱是公家给的。

  大紫不这样想,大眼一瞪说,有病。

  从我们家买了新房子到现在,你就只会这一句!朱大顺打着哈欠说,你就不会换句好听的?

  脑袋有包。大紫换了句。

  大紫说话简单利索,做事也一样,两根手指一松,给朱大顺送来的早餐就进了垃圾桶,然后大屁股一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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