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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苦思甜及其他


□ 习 习

1.
要说的是茶。喝过的茶的种类不多。
小时,家里一直喝茉莉花茶。茶在其次,喜欢水里的茉莉花,干枯的花儿在水里渐渐丰盈、盛开,仿佛迟暮里的回忆,有一种奇异的味道。后来,茉莉花茶里的茉莉花少之又少了。很想亲眼看看田地里盛开的茉莉,闻闻它的味儿。对它的好奇就是源于茶,以及它与茶天生的气味相投。外国人喜欢唱咱们的民歌《茉莉花》,总觉得茉莉花隐含了他们对东方女子的想象:精巧、白皙、淡雅。有性的成分。
还喝的就是茯茶。很多乡里的男人用它熬罐罐茶。茯茶经特殊加工,很耐得住水煮。罐罐茶真是一种很民间的茶艺,粗砺、拙朴、简洁。需要的材料不多:筒形铁皮罐头盒、铁丝拧的盒耳朵、井水、茯茶、盒底馋嘴的小火苗、悠闲的心境、没着没落的悠长时间。茶水沸开,水面盛开橙黄的翻动着茶叶的水牡丹,其为美;茶水苦而绵厚,其为味;刚刚沸开的水牡丹就可直接嘘嘘入嘴,其为修养;太阳闲闲照着,喜鹊在蓝缎子一样的天空下的干燥树枝上“匣”“匣”,其为意境。我喜欢和乡里的舅一样,无所事事在嘴角嚼着茶梗,不时往远处瞅瞅。茶味的悠长也伸展了目光,远处的秃山似乎也有了它特别的滋味。
也喝春尖茶,在回民同学家里。他们过节时,提一包冰糖作礼物,就可吃一整天他们的美食:胡羊、牛肉夹沙、手抓、黄焖羊羔肉,再就是春尖的三泡台。三泡台像三台阁,大肚子的碗子里除了春尖茶,有的是好东西,枸杞、红枣、冰糖、葡糖干,红红绿绿,有色有香。喝春尖是学问,羊肉热性,春尖起了中和的作用。春尖凉性,枸杞红枣让它温和。我胃凉,平时是不敢多喝春尖的。还喝过铁观音,不喜欢它在水里的样子,粗大厚重,不清爽。但茶水的颜色极好,鹅黄、纯净剔透。好奇这个名字,查了书,原来是和它的样子有关,说它生长时,叶芽肥厚倔硬、色青黒。可惜我无法亲见。
最爱喝的就是龙井茶。龙井味道清淡,滋味悠长。茶的样子也十分清秀。茶都长在了南方,这真是北方的一大可惜。后来偶然得知,甘肃的陇南也产龙井。陇南和四川接壤,想必天阴时水气弥漫,晴朗时太阳明净,所以也长出了这般清新的好茶。陇南距兰州不过半天的车程,我于是更爱龙井,大多因了它似乎就长在身畔的缘故。
不喜红茶,颜色和滋味几乎都脱离了茶的本色。那种甜腻的奶香,远离了植物的气味。而我喜欢喝茶的更多原因是可以想着它的绿,还有它和泥土风雨阳光的亲密关系。
那年,去贵州的一路,我不停地看到茶艺表演,女孩软着手腕,翘着兰花指沏茶端茶敬茶,我忍不住笑得肚子疼。克己复礼的茶道紧张死人,在我看来,最好的的茶境就是悠闲而自由,配合着好的时辰还有恬淡深远的人,穿着竹林七贤的大袍,树叶子哗哗响着……

2.
糖果,一个美好的物什。在时间里,它负载了厚重的象征意义,是贫穷枯乏里闪闪烁烁的甜、温暖、富有。
那时,人们宽容了它不合时宜的奢华衣着,因为它是流落尘世的小精灵。它们五光十色,在商店的玻璃橱柜里,万种风情地馋着我们。收集它们的衣服,是回味悠长的反刍。书本里,一页夹一件糖果的衣服,一本书成了一个甜的乌托邦,在乌托邦里念想、念想舌尖化开的那一缕甜蜜。积攒过多的口水叫它的滋味稍纵即逝,解决的方法是将它们分成更小的颗粒。拉长吮允的时间,也是细水长流,聊胜于无,再淡也是甜。
牛奶糖滋味醇香独特,还在于它水晶玻璃衣服下那层糯米纸的薄纱,它使睡在里面的糖果朦朦胧胧,白皙而性感。薄纱的脆弱令人格外担心,生怕它的一小块碎屑落地。透明的薄纱在舌尖花开,另有奇妙的感受,痒酥酥的,几乎能想见唾液在它身上怎样迅速洇开,它柔软、皱褶,然后融化。
糖果对我的折磨与公共汽车的月票有关。那时,我在城西头上小学,母亲每月给我3.5元买学生月票。这笔钱财令我每月心旌动荡一次。错过买月票的时间,意味着车票钱严重不够,但我一再在车站对面的烟酒商店里踟躇。糖果晶莹闪烁,我内心烽烟又起。水果糖一角钱8、9、10个不等。牛奶糖一般一角5个。贵一点的是高梁饴、酥心糖、话梅糖、大白兔。即使变着花样买,一天一角,3.5元刚好够买一个月的糖果。嘴里含着糖,上了公共汽车,第一站起就开始琢磨如何溜票,紧张地观察卖票员,从每个细节里判断她(卖票员基本都是阿姨,这些服务行业的女人,几乎都像阿庆嫂一样聪明)是精明还是粗疏,眼光含糊还是刀子一样锐利。同时,要极力避开和她眼睛的对视。最期盼车上人满为患,我高兴地被悬在大人们的身体之间,悠哉游哉吃着我的糖果。人少时,就要担心一路。夏天的公交车燠热枯燥令人恹恹欲睡,恍然惊醒,会为自己的不警觉惊出一身冷汗,还内疚嘴里含着糖果竟能如此安稳。有时,实在溜不下车去,就超过一站再一站,直到找到最好时机,溜下车,再乘倒车回来。
每次溜下车都无比欢欣。一次,我蹦跳着,被父亲瞧见,问我嘴里鼓起来的是什么,我说是杏核,同学家的杏树上结的杏子。那时,吃完杏子,我会吮干净杏核不多皱褶里的所有滋味。用舌头搅着光滑的杏核,它会和牙齿磕出水果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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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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