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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私电影与公议题之间


□ 杨元铃

对我而言,曾文珍的作品一直有种奇妙的平凡魅力,不论是长片、短片、纪录或是剧情,乍看寻常工整的叙事,却总能在恬淡的影像处理中,挖掘出细腻的人物关怀,即使面对再庞大沉重的命题:视障学生的生活困境、原住民小国手的茫茫前途、政治受害者的压迫心酸、历史人物的记录侧写……到了她手里,全都还原成对人的温暖观照,在省思议题之前,先看见了属于“人”的真实存在。
从1991年的《心窗》、1997年的《水——地沉下去了》、1998年的《我的回家作业》、1999年的《冠军之后》到2002年的《春天——许金玉的故事》、2003年的《世纪宋美龄》,曾文珍以一连串的纪录作品奠定了个人创作的基础,这些纪录片分别获得金穗奖、台湾国际纪录片双年展台湾奖、瑞士佛瑞堡影展纪录片竞赛、香港电影节人道奖纪录片竞赛等国内外影展的肯定,也让她成为台湾新生代女导演的代表之一。
回头检视曾文珍的纪录作品,我们不难发现,她温暖细腻的个人风格,早在这些以真实素材处理的影像中独树一帜。虽然不像其他女导演打着鲜明的性别旗帜,她依旧秉持女性特有的细致观照,不像大多数的纪录片沉溺于重要社会议题的批判辩证,反而为观众提供了另一种感性温厚的世界观。
曾文珍初试啼声的第一部作品《心窗》,以盲人生活为记录主题,拍摄淡江大学视障学生的求学生活及所遭遇的困境。影片以轻快的节奏捕捉被摄者的日常生活,让我们随着摄影机走入了被摄者的家中,像是推开了她心底的那扇窗,走人她的真实心声,没有严正批判政府应该怎么做的大声疾呼,只是恬静地,让观众自然感受到身为视障者的生存处境。接下来所有希望的也就不言自明了。
1998年的《我的回家作业》是我个人最为推崇的一部。当时仍就读于台南艺术学院音像纪录研究所的曾文珍,奔波于忙碌的课业和生病的父母之间,为了交影像制作的功课,她索性以自己和母亲为主角,完成了这则回家作业。在仅仅40分钟左右的篇幅中,影片透过她与母亲的互动,结合大量家庭录像、静照和私密的生活记录,凝练而沉静地写就了一则当代家庭范例。母亲大半辈子的辛苦、女儿沉默的回望,镜头在窄小的公寓房子里穿梭来去,洗菜、拖地、闲聊、看电视,公寓午后的昏沉瞌睡,生命在窗帘的飘动中一秒秒流逝。
纪录片究竟可以如何感动人?如果不谈哀戚悲怨的事件,不讲社会震惊的苦难,纪录片恸人的力量会有所减损吗?这部《我的回家作业》证明了简单而诚恳的诉说依旧可以让人热泪盈眶。因为水污染而失去一只脚的曾妈妈,其实是台湾乌脚病受害者之一,但是曾文珍没有让曾妈妈的身份只停留在“社会事件受害者”,而是透过她身上的多重身份,看见了生命的原始质地与多元包容,一如我们每个人。
以南王国小少棒队小朋友为主题的《冠军之后》,则是另一部风格清新的纪录作品。经过长时间的记录追访,我们看到这些曾经赢得世界少棒冠军的原住民小朋友,如何面对升学问题、经济窘境,继续他们的冠军之梦。影片结束在双胞胎小国手青涩却茫然的微笑中,让人忍不住疼惜他们的处境,也点出台湾棒球运动发展背后的问题。
真正奠定曾文珍个人创作地位的,则是纪录片《春天一一许金玉的故事》。该片囊括金马奖最佳纪录片、金穗奖最佳纪录片、纪录片双年展台湾奖,并人选瑞士佛瑞堡影展纪录片竞赛、韩国釜山影展、香港电影节人道奖纪录片竞赛等国际影展,这部以台湾上世纪50年代白色恐怖受害者许金玉为主题的纪录作品,堪称该年度台湾纪录片代表作。片中,曾文珍延续了她一贯对人物的细腻观察,深刻描绘了许金玉略带传奇色彩的人生。
历史悲剧的议题,处理不好,往往流于洒狗血式的悲情控诉,不小心就会让人物隐没于时代的洪流中,成为渺小的组成分子之一,而失去了个人的独特存在。年轻时任职于邮局的许金玉,因为左倾思想担任工会代表,为了争取薪资权益而请愿游行,最后被判刑15年,在牢狱中消磨了大半青春。这样的题材在之前几部类似议题的纪录片《我们为何不歌唱》、《国境边陲》中,多以大历史的批判辨析,呈现个人意志如何被政治国家所压迫而成为时代的牺牲者。然而在曾文珍的记录中,悲怆的时代议论暂且退位,她先让我们看见了许金玉独特丰沛的生命力,然后才是个人如何与政治的力量周旋对抗。
在一次访谈中,曾文珍曾表示,吸引她拍摄这个题材,是因为许金玉“复合式”的气质——国语有浓厚的外省腔,穿着打扮则有几分日本老太太的味道,满脑子学习、斗争、劳动思维……藉由动画、重演(Docudrama)等多样的视觉元素,曾文珍的确将吸引她的“复合气质”完整再现,让许金玉不再只是片面的、单一的政治受害者,而有了立体而丰富的生命厚度。
有了《春天——许金玉的故事》的成功,曾文珍接着受公共电视之邀,担任《世纪宋美龄》的导演工作,一样是争议性的历史人物,一样是气质独特的女性代表,曾文珍再次发挥她感性的特长,在纯粹政治性的人物论述之外,加人了属于女性的细腻侧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片中看似轻描淡写地叙述某次宋美龄小产的片段,曾文珍以旁白娓娓读出记录手稿:“X月X日,夫人小产……”影像上以落地窗前飘动的窗帷、泛白而抒情的画面,搭配这段感性的念白。当其他人大力着墨宋美龄在政治上的作为之时,曾文珍不忘提醒我们,在历史身影背后所可能蕴含的真实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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