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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客栈


□ 范 稳

香格里拉客栈
范 稳

我是一个活得很啰唆的人,因为我的目光经常在地图上旅行。一个只能看地图解闷儿,却永远走不出家门的家伙,是够啰唆的了。
在我的床前有一张1:500000的西藏地图。我知道今生我的目光永远也走不出这张地图了。那些熟悉的或陌生的地名,就像一个个散落的故事,等待着我去把它们串起来;那些像血管一样蜿蜒的江河,让我血管里的血液也激情澎湃;而那些代表着雪山的白色小三角形,以及海拔标高,则让我目光中时常噙含着泪水,仿佛感受到了雪风的刺骨寒冷和它们的圣洁高远。
我们中的很多人,都会在地图上为自己圈出一个理想的目的地,或者家园。我们对着它朝思暮想,满怀憧憬。这是我今生一定要去的地方。我们在心中一千遍一万遍地对自己说,甚至一千遍一万遍地做准备。但是很多人,永远都在地图上做心灵的旅行。
可能地图上有些地名是有磁性的,或者像是被内心里的GPS定了位的,你一睁开眼,目光就被吸引住了。你盯着它看,怀想,怀想,一再怀想。仿佛远方游子对故乡的怀想。
而对众多游子来说,故乡也不过是个客栈而已。你少小离家,四海漂泊;你两鬓斑白,归去来兮;你乡音不改,却已无人相识。可有人用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在你耳边轻声呼唤:

这是你的家,你随时都可以来。

让我们先从客栈说起吧,对某些人来说,它是家的另一种形式,是他们在大地尽头的另一个家。客栈是中国的词汇中很古老的、颇有文化含量的一个状物名词。很多人从武侠小说、古典言情小说中看到过它。在路上的人,总少不了它。北京这样的大都市拒绝客栈,这里到处是试图刺破那阴霾天空的四星、五星级的大饭店。最糟糕的是,地下室也羞羞答答地用苍白日光灯箱打一块“××招待所”的招牌。像我儿子这一辈人,就不知道客栈为何物。客栈在古老中国的往昔,从来都生存得理直气壮,尽管它可能只是穷乡僻壤中的一幢普通的农家小楼,简朴、单纯、温馨。通常,有几棵百年大树环绕着这样的客栈,树下有懒散的狗和同样懒散的男主人,乘凉或者酣睡。在这里你撒一把碎银子,就可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行者——书生或者脚夫,更或者侠士——风尘仆仆走来,高呼一声,店家,切二斤肉,温一壶酒!风韵犹存的老板娘从里间一掀蓝布门帘,款款而出,满面春风,口吐珠言:客官辛苦了,楼上有请。于是,客官踏着嘎吱嘎吱呻吟的楼梯,上楼喝酒歇息。而楼上早有先到的客官,已然大醉。

这就是古老中国的客栈。它酒旗招展,风情万种。那是汉朝的酒旗,那是宋朝的风情,既上演风花雪月的故事,也书写壮怀激烈的人生。进京赶考的书生,在这里吟风弄月,狎妓做诗;亡命天涯的侠士,在这里酒到酣处,杀心四起,事毕豪迈地蘸血在墙上大书:杀人者,武松也。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客栈这个词先是被彻底遗忘,它们被诸如“人民旅馆”、“东风旅馆”之类缺乏想象力的名字取代,后来又动辄被冠之以某某大酒店、大饭店之流,在肮脏破败的前台后面的墙上,贴上一些五角星,像一个列兵往自己的肩章上乱缝星星。然而,风水轮流转,到上个世纪末本世纪初,客栈又像被时光之水淘尽后遗下的金沙,悄然晾晒在中国的一些边远地方。大都市摒弃了它,其他地方可把它当宝贝。它甚至登上了旅游指南之类的行者必备之书。倒是那些对北京、上海、香港、广州这样的大都市烦透了的背包客,甚至那些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的老外们,并不是为了做一个高尚的人,只是为了做一个纯粹的人,一个享受低级趣味的人,如过江之鲫在形形色色的客栈里进出。貌似干净的床单,公用的卫生间,到处流淌的污水,大红大绿的窗帘,狭窄的走廊,劣质的白酒,粗糙的香烟,猖狂的蚊虫跳蚤,操着蹩脚普通话的打工妹,以及楼上某个房间里快活的呻吟、粗重的喘气,在厨子的大声喊叫中增添了生活的无数生动色彩。开饭了开饭了,下面的××吃饱了,上面的嘴巴也要吃啊!当然了,在这样的场景中,间或也有破帽遮颜的我,混迹其中,像个在逃犯一样形迹可疑。
我在寻找我的客栈。我的香格里拉客栈。

什么客栈?
就是接待像我这样到处漂泊的汉族人的地方。他们来到你们的村庄,你们提供给他们吃的、住的,一碗辣辣的青稞酒、一盆热热的洗脚水、一个温暖的被窝。然后他们走时付给你们钱。
啊啧啧,客人来了怎么还要收钱?脸都掉到阿妈的裙子脚去了。
当然要收钱。因为你们为他们付出劳动了。
人家是看得起我们才来家里的啊。从前只有村长家里才会经常来客人。啊啧啧,光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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