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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惦棐的人品和文品


□ 罗艺军

钟惦棐的人品和文品
罗艺军

他的卓越,在于真诚,在于艺术感受的敏锐,在于思虑的深邃。

3月20日,钟惦同志逝世20周年。钟老虽离我们而去,却留下了一笔宝贵的电影文化财富,首先是那沉甸甸的百万字文章。他大量的电影批评,开创了新中国电影批评的一代新风。他在电影理论上多领域、多层面的研究,给我们以重要启迪。他生前来不及写成的《电影美学》著作,有待我们去实现遗志。除了这些形成文字的著述外,钟惦的高风亮节,他的人品和文品,同样是值得我们认真继承并发扬的宝贵精神财富。联系当前的社会实际,提倡文化人、电影人重视道德情操,更有迫切的现实意义。
五十年代前期,钟惦的人生道路可谓花团锦簇。1951年5月20日,毛泽东发表了《应当重视电影〈武训传〉的讨论》后,6月份就组织了一个“武训历史调查团”赴山东,调查团的主要成员为江青、袁水拍、钟惦。他们三人执笔写成的《武训历史调查记》经毛泽东亲自修改,在《人民日报》连载。能够直接参与毛泽东文化战略布置中重要文章起草,足见当年钟惦的份量。如果他顺水推舟,仕途将会一帆风顺。可就在这次调查过程中,为他日后的人生道路埋下了重磅炸弹。他以党小组长的身份找江青个别谈话,批评她的许多产生了不良影响的乖张言行。江青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老钟从此多事了。《电影的锣鼓》以“文艺报评论员”的名义发表于1956年底,毛泽东在1957年2月27日最高国务会议上讲话中就点名批判钟惦,而且对相关内情掌握得很清楚。这十之八九要归功于江青。

钟惦以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也同样要求其他党员;即便面对的是炙手可热的第一夫人,他的顶头上司。在权贵面前没有丝毫的奴颜媚骨。在我们这块浸透了两千多年封建等级制度流毒的土地上,这种无所畏惧的民主精神和平等意识,是多么珍贵啊!遗憾的是,这种民主精神、平等意识,特别容易招致灾祸。
鲁迅在《呐喊》自序中写道:“有谁从小康人家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作为一个伟大的作家,鲁迅知人论事上超人一等,与少年时代家庭破落带来的人生体验是相关联的。在旧社会,一个家庭的沉浮,多半取决于经济因素。在新中国的前30年,个人或家庭沉浮,往往就取决于政治因素了。老钟从共产党员、老干部、评论家坠为“右派分子”,这种落差的幅度和后果的严重性,远过于经济上从小康沦为贫民。22年的沉沦,如同欧洲中世纪被教会逐出教门,受到全社会的敌视和篾视。在漫长的苦难岁月里,他对人性体认有一个飞跃。这个飞跃突现在两点上,其一,晚年著述中对社会对人性的认识在广度和深度上有显著超越。其二,在论人衡文之际,强调人格与文格的一致性,特别重视人品。例如《影评三要》一文中,突出强调“九分作人,一分作文”。
新时期近30年来,中国经济持续的高速发展,在中国历史上史无前例,在世界历史上也属罕见奇迹。但如果将视点转移到当前的人文素质、道德素质层面,就会看到社会的诚信严重缺失。尤其令人忧心忡忡的是,中国知识分子、文化人素质的滑坡。在人文道德的承传和革新上,文化人从来就承担着更重大的历史使命。
中国文化传统一贯重视士人的伦理道德素养和社会责任感,提倡“以天下为己任”的忧患意识。如鲁迅所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辉,这就是中国的脊梁。”“五四”新文化运动及其后,更涌现了一批具有现代观念和现代学养的新知识分子,引领中国新文化的方向,并为新文化打下基础。
谈一点个人亲身经历。抗日战争末期我进入西南联合大学(由北大、清华、南开组成)学习。学校物质条件很差,土坯墙、茅草顶和铁皮顶的校舍,图书馆、实验室因陋就简。可教授多数属国内一流学者。由于恶性通货膨胀,教授的月薪实际购买力不及战前的十分之一,生活很困难。闻一多教授教学之余靠刻印章贴补家用即是一例。但西南联大的教学水平仍保持一流。仅以理科而言,培养了首获诺贝尔奖的两位华人科学家以及新中国许多重大科研项目包括“两弹一星”的学术带头人。
1942年教育部训令发给大学各级主管人员特别办公费,西南联大25位兼任训导长、总务长及各学院院长、系主任的教授联名上书教育部辞谢特别办公费。主要理由:如要改善教授生活,应一视同仁,不宜只照顾行政人员。许多教授还以不同方式积极参与国是,抨击国民党政权的独裁腐败,不少人因此遭到政治迫害,乃至牺牲生命。他们不仅向学生传授知识,更以身教培养学生的高尚情操;并代表着社会良心。
在中华民族危急存亡之秋为之献身的知识分子远不只是西南联大的教授。如钟惦这样的知识分子,奔赴延安,深入到抗日战争的第一线。这些仁人志士,都是“中国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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