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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雄心(外二篇)


□ 小 画

阳光,指甲鲜亮,手臂润泽。她提着大花的裙裾破冰而来,轻轻一抬手,世界就春暖花开了。
但是,在宁夏,她却孤独着,疼痛着,冻结着。不能融化。因为,她和一位我崇拜的英雄还有一段苍凉的历史冻结在一起,于是,这一块冰,经历了一千年的照耀,仍然不化,仍然——凉。
我是顶着六十年代的革命歌曲出生的,在已经遮蔽了阳光的红色喷浆下出生的人无论有多少迷惑和尴尬都不能冲淡一种东西,那就是根植于我们的内心的雄壮,雄雄烈焰,照亮天地和孤独自己,那是一棵叫做英雄的高树,那是一条叫做崇高的大水,他高过我们的眼神,长过我们的头顶。
我就在这崇高中得到滋养,使我穿梭于黑暗,而不恐惧。崇高是内心的光,它让我们饱满起来,像一个人那样活着。
多少次,多少支手,想伸进我,将崇高这束光拿走,包括我自己。但最终这些手都有如枯枝,纷纷后退,披倒。没有食物和水,我会有强烈的生的愿望,这样的愿望将达成和创造比梦更坚韧的奇迹——让生扒开死亡瘫软的内脏,鲜艳地盛开。但如果,崇高的光熄灭了,多少防腐剂能够让颓废的生命退出霉烂,什么样的大响能让枯槁的生命在死寂中听闻心跳?
我一直以为我是幸运的,因为,有崇高在高处,双眸闪亮。于是,任何时候,我都向上,向往光。
在我觉知的生命高处,树木繁茂。许多英雄在那儿威坐,他们的灵魂和语言像水沿着我干燥的皮肤渗入,至深至透。六盘山是我的一个心痛处,因为,一位英雄成吉思汗轰然倒在了那里。成吉思汗的身躯不是六盘山山阴能够遮挡的,十三世纪,他率领下的蒙古人让排山倒海不再仅仅是一个形容词,他真实地踩踏过世界,每一个马蹄都动人心魄。他的心胸高过蓝天,阔过草原,他极为精彩的一生承现着的大美、大智、大义与大勇令神鬼敬仰,让世界暗然失色。
这样的英雄却在小小的西夏受阻,并永远地被阻隔在这里。史载,他是在与西夏王朝的征战中病死在六盘山的,他曾经两次征讨西夏,但,都遇最顽强的抵抗,直到他倒在那里。
宁夏,让铁木真一生的遗憾与疼痛在这里重重地凝结。
那一天的天空一定乌云滚过,并再无晴朗。
这是一个死结。只有系铃人,没有解铃人。
于是,我就想到宁夏,在宁夏刺眼的阳光下,感受成吉思汗的最后的脚步与心跳。这样的心跳在十三世纪带着天塌地陷的力量令整个世界震惊并摇晃。我也想感受一下是怎样的一民族,在他柔弱的躯体中伸展出不可战胜的强悍,折断踩遍世界的马蹄!
我是2000年第一次踏入宁夏的,那是宁夏与沈阳的第一个直达旅游包机,飞机落地,巨大的欢迎条幅让我眼晕,已经是深夜23点了,居然还有老年腰鼓搔痒着夜色,舞动的红绸像冬眠刚醒的蛇。这些被宁夏的沙丘搓得皱纹深横的老年人都是汉族,他们与回族的区别不仅仅是带不带一顶白帽子和吃不吃猪肉。宁夏是回族的自治区,但是,如果走近历史的深处,才知道,党项族才曾经是这里的主人,但这枝艳丽的花朵开放了200年,就被成吉思汗的后人们瞪着一双复仇的眼睛,一把,连根拔掉了。
仅仅是一个动作,像骑马的壮汉,疾驰而来,低腰拔除一棵草,然后,摇一摇根部的尘土,疾驰而去。尘埃弥漫。
历史就是一位皱纹深横的老人,一张脸,落满尘埃。对于西夏,在我从小学习的历史书上,只有半页,说李元昊建立西夏王朝。心气极高的汉族大国半只眼睛都不会看一看少数民族——那些不懂孔孟文明的蛮夷,可当匈奴人、蒙古人和女真人的长矛已经掀翻了他们的屋顶,将高调的空谈一把火烧烬时,他们才知道什么叫作力量。当一个民族失去了血气的时候,它就快要在文明的软弱中腐烂了。
李元昊,性雄毅,多大略,1038年,他头带羽翎,身着兽皮,带领党项族建立了西夏王朝,雄霸西北200年,他们骁勇善战,让泱泱大宋溃退如泻洪,那个写《岳阳楼记》的范仲淹就在这里顶着李元昊的刀锋节节败退。李元昊建立了西夏王朝,创立了西夏文字,使西北由一只猫变成了一只虎。
这只捧着粗野大心的虎,有王者的气度与胆识,他在遭遇成吉思汗的时候,不曾退缩与胆怯,他迎着马蹄一跃而起。就是这样不妥协、不屈服,充满血气的撕杀,折断了一代天骄铁木真。于是,悲剧在这里倾盆而下,悲壮也在这里气惯长虹。
蒙古人的个性是,遇抵抗,必手刃。铁木真比六盘山更坚硬的身躯倒下的时候,留下遗嘱:用党项族的血祭奠他。之后,西夏王朝被轰然攻陷,蒙古人开始屠城,党项族全族的人向前扑倒,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在历史上灰飞烟灭。今天,中华56个民族,没有党项族,党项族已经在那个夜晚,用最后一滴血在历史上画上了一个悲壮的句号。。。在那个蒙古人屠城的夜晚,一把火也烧烬了王朝的全部史料,于是,西夏王朝像被一支手从半空中抽走了,它的历史和党项族一起遁出了时空,迷一样的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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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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