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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脱术


我堂姐夫是一位魔术师。小时候,他双手空空地往我裤裆里虚抓了一把,吹口“仙气”,缓缓打开后手心便有一枚水果糖在里面握着。他说这是将我蛋蛋掏出变成的。我觉得自己胯下果真空空荡荡了,然后他把糖果送给我吃了,失去的蛋蛋又回到我身上。这样的戏法堂姐夫每次来都要变上一变。我的蛋蛋进进出出,与水果糖相互变换了好几回,终于让我发觉他进我家之前拐到杂货店买过糖果。
  像这样的小把戏并无神奇之处,谁都能变几下哄小孩,但我堂姐夫是正宗的魔术师,除了这个他还能变出更为不可思议的(他们的术语称之为“响”),那诡谲的魔幻色彩即使是胡迪尼或大卫·科波菲尔都难以媲美。
  我读小学的时候,我堂姐夫常来我家。他本是我家远房亲戚的儿子,串门走亲却是因为喜欢上我堂姐。当年,我堂姐很漂亮,腰特别细而胸脯非常高,又会打扮,是我们那一带最先烫头发的女孩子,村子里有不少小伙子在追求她。我堂姐夫找我堂姐不直接上她家,而是先在我家坐一坐,给我一枚水果糖让我去打探打探,看她家大人在不在。假如我伯父和姆妈全出去了,我未来的堂姐夫就再给我发一枚水果糖作报酬(我八岁时就长了九颗蛀牙,同他们那场恋爱逃不了干系),让我在门外望风,他和我堂姐商量事情。
  那一回,我趴在窗户底下偷听他俩到底在商量什么。我听见我堂姐夫说:“彩虹,嫁给我吧。”我堂姐说:“不,城里的房子挤。”我堂姐夫家住在城里,他父亲过世后他母亲患有轻度精神分裂症,家境非常不好。我堂姐那么漂亮,心高气傲,自然不肯答应他。过了一会儿,我堂姐夫说:“嫁到城里好啊!城里人吃国家供应的粮食,不用种田不用种菜不用养牲口,什么活也不用干,好享福啊,彩虹,嫁给我吧。”我堂姐大概心里在盘算着什么,一言不发,我堂姐夫也没再说话。后来,我就听见他们不停地喘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感觉再听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跑去找小伙伴玩了,也不知他们喘到多久才喘好。
  那次他俩商量事情之后,我堂姐的肚子就大了起来,假如不是婚后不久就生下我外甥王向东,我真的怀疑他把什么东西变进我堂姐肚子里了。
  我堂姐夫跟我堂姐结婚时,我去看过他们重新布置的房子(那天的水果糖由着小孩子随便吃)。他家只有一间半房子,外面半间是厨房,里面的一间隔成两半,他跟他妈妈各住半间。我堂姐夫要结婚了,他就把它变了一下,他让妈妈搬到外面半间住,厨房搬到里面来,他们住进本来妈妈住的半间里。一间半房子还是一间半房子,但我跟我堂姐都说比以前大了很多。后来才晓得空间的变换使人多多少少会有些错觉,况且我堂姐夫在这半间房里装满了镜子。
  我堂姐嫁到他们家可真的享福了。在城里她没有工作,就待在家里听收音机、看连环画。她说我堂姐夫有很多连环画,有一次回娘家带了一本借给我看——什么连环画啊,原来是变魔术的图解册子。但我堂姐识字不多,随便翻翻倒能消磨时间,等我堂姐夫下班做饭给她吃。因为结婚之前我堂姐夫说过嫁到城里什么活也不用干,我堂姐连家务也不做了。洗衣拖地叠被子买菜做饭全是我堂姐夫的事。我想,大概只在我堂姐夫要同她“商量事情”时,她才愿意配合着喘喘气吧,当然,当然,这是我凭空臆测的,并无实际根据。据说,有一次我堂姐夫到外地演出,一去就是许多天,我堂姐不得不自己做饭了,她在娘家时一直做饭,因此她也能做饭,但她饭吃过了不愿意刷洗饭锅,我堂姐夫还不能回家,那怎么办呢?我堂姐就用炒菜的炒锅煮饭,然后平底煎锅、高压锅、蒸锅、搪瓷炖锅、砂锅、汤盆、菜盆、洗脸盆、水筲、不锈钢水勺子等等,无论什么全都拿来煮过一遍,就是不愿意洗。几天后,我堂姐夫演出回来,她正用水壶煮稀饭,大米地瓜粥从壶嘴徐徐倒入碗中,还省掉用勺子装呢。不过,我堂姐夫到外地演出的机会并不多。
  嫁到城里,我堂姐横草不拿竖草不拈,就知道享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平均要享三百六十四天的福,还有一天她不享福,她得亲自上医院生孩子。女人生孩子要受天大的苦,我堂姐躺在产床上大骂她老公:“挨枪子的王承当,你跑哪去。”我堂姐夫在产房外听她一阵一阵杀猪似的叫,暗恨自己不能为她代劳。
  
  我堂姐生了小孩之后,我堂姐夫便喜欢上洗尿布。他把袖子捋得高高的在街边洗尿布,洗过一遍还要放在鼻子底下,闻闻看有没有尿臊味,假如有味道还继续洗。他撅着屁股在一个大脚盆里搓着尿布,搓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狗公腰一挫一挫的,过往的人总要凑过来看:“洗尿布?”我堂姐夫说:“哎,洗尿布!”他把手中的尿布一抖,搭在两株苦楝树之间的铁丝上晾晒,迎风招展仿佛一面国旗。一个大男人洗尿布是件新鲜事,要在别的地方就特别惹人见笑,但在他们街坊见怪不怪。从很早很早时,我堂姐夫家的家务活就落在他身上。他父亲过世得早——县曲艺团的杂技演员没从悬在高空晃晃悠悠的钢丝绳掉落摔死,而是染上急症死在医院的病床(可见应当死人的所在未必死人,应当活人的所在未必活人)。他母亲便患上轻度精神分裂症,还好,她不像别的精神病人会摔东西、打人,或者四处乱走让家人寻找不到,她只是忧郁地坐在家门前的花台,一动也不动,身旁一株无名的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小时候上学打那经过,老感觉她忧郁的气质仿佛诗人,后来一位女诗人出了诗集,扉页上印有照片,我打趣她说像我堂姐夫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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