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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蔡根香


□ 李 辉
女人蔡根香
李 辉


  一
  
  说起来没味。一个人活得好好的,说死就死了。
  死掉的人是村里的支部书记崇罗山。
  女人蔡根香是在崇罗山掉进河里淹死后的第三天傍晚被传唤进村部的。村部里的情况不正常。正常情况下坐在里面的是村干部,女人蔡根香的男人黄金福就经常坐在里边。眼下村部里是一屋子面无表情的公安。公安们正在鼓捣的活计已传得山长水远,他们说,村支书崇罗山不是自动掉进河里去的,他是让别人揍昏过去撂下河的。
  村里的气氛就凝重起来,凝重得如同斩老了的豆腐。
  蔡根香进屋一瞅什么都明白了,不待问话,她就天一句地一句地分辩起来。她说那件事不是她干的,也不是她男人黄金福干的。她和崇支书是老相好,好得成了一个人,她巴不得崇支书活一百年二百年,干一百年二百年。黄金福晓得她跟崇支书成了老相好,开头有点儿不乐意,可是只疙瘩了不几天就也想通顺过来,就也做了崇支书的老相好,也巴盼崇支书活一百年二百年,干一百年二百年。
  蔡根香说,他们怎么可能要崇支书的性命呢?
  屋子里没人说话,大檐帽下的几双眼睛淡淡漠漠地望着她。蔡根香急了:你们不相信?天呀!蔡根香一时没了办法急得翻楞出了白眼珠,俺知道你们不会相信的,俺知道!俺一个普通百姓,跟崇支书不扯不连,亲戚本家里又没有一个村干部乡干部,崇支书咋会跟俺们套近乎呢,咋会跟俺们相好呢。你们可不能这样想哇,祸害煞个人不是件寻常事,你们这样想可就毁了俺了,崇支书真真儿地跟俺相好呀!
  蔡根香呜呜咽咽地哭说着,泪水哗哗地流淌着,不知道怎样表达才算是好了。她说崇支书跟俺相好,还不是俺巴结攀扯的,是崇支书先挑开的头儿,是他上赶着要跟俺要好的。这一层你们更不会相信了,俺心中有数,有数,说给谁谁都不会相信的!
  公安们眨巴了几下眼睛,又眨巴了几下眼睛,然后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瞪了几眼,再然后,又一齐把目光投向了蔡根香的嘴。
  蔡根香实在受不住了,她狠刀刀地抹了一把泪水甩掉,豁出去了似地大声道,俺说,俺把这块事的根根梢梢都亮给你们,俺不亮给你们你们是不会信俺的。这一回公安们有了表示,他们朝她微微地点了点头,意思是批准她说,而脸色依旧是不露山山水水。
  蔡根香就哽哽咽咽地述说起来。蔡根香说崇支书亲自去她家里正经八百提出来要跟她相好的那个日子,她记得清清爽爽。蔡根香强调说,要是说谎的话还会记得清清爽爽吗?不信的话还可以去问一问崇支书的媳妇,问她那个黑日崇支书回家睡觉没有,以后的三个多月里,崇支书统共在家里睡过几回。
  那个日子是三年前的秋天,八月十七日,黄金福去白马河开发区打工后的第二天。那一天她的心里很不好受,她和金福合房还不满四个月,这是他们头一回分开,金福打工要打到小年才能往回转,这怎么能让人受得了呢。金福依依恋恋地不愿意走,她也缠缠绵绵地不舍得放他去。可是金福不走不中哩。金福从下聘礼到把她娶进门,掏挖出了四千多块钱的窟窿眼子。平日里的花销也不小,一年要花掉六七百块。还有村委会的办公费,待客费,考察费,干部工钱费,致富活动费什么的,这一头是大头,一年顶少两千块。金福不会干别的,只会侍弄庄嫁,可庄稼地统共二亩六分二,庄稼地里出产的物什又不值钱,精精细细地拾掇两茬,扣除吃食,剩下的只够喂几只鸡几只鸭。金福就学会了外出打工这个事,侍弄庄稼期间在本乡里打短工,收完庄嫁种罢小麦就去城里打长工。
  蔡根香说她不大乐意金福离开还有一个缘故,她隐约意识到只剩她一个人在家,可能要出什么事的。在做新媳妇的这四个来月里,崇支书已经同她搭讪过三回了,一回比一回不寻常,崇支书已亲口说过他打算跟她要好。她担心无事生事,就没有同金福说。金福在这些事上是个喜欢无事生事的人。
  崇支书头一回同她搭讪,是在山神庙后头的地头上。山神庙后头的那块地种的是春玉米,那一天她是在那里锄玉米。她跟金福一样,干农活可是一把好手。因为念书不跟趟,爹爹问过老师,老师说念到白了头也是个砸土坷垃的料子,爹娘就不再让她白搭工夫了,十岁上就终止了她的学业,跟着大人上坡干活。根香就练出了一身好功夫,锄镰锨镢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要是吃饱了饭她能一口气干上多半天,气息基本上听不出异样来。这天她吃过早饭来锄这块玉米地,锄完三垅才想到歇歇腰,坐在地头上喘口气。就这当口她听到了摩托车的喘气声,她扭头一看,只见崇支书骑着摩托由南往北跑过来,根香登时心慌起来。崇支书比根香大十来岁,按说都是青年人,是可以啦呱上话的。但根香和金福有个相同的毛病,怕见当官的,不管有事无事,见了当官的就心跳,就慌恐不安,仿佛小偷见到了公安一般。根香和金福就尽量躲避着,不是逼上梁山不跟当官的单独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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