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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


  何延华(藏族)

  一

  美丽的积石山下,有一条狂欢狂怒、日夜奔流的黄河;在黄河古渡的南缘,有一个老墙根围起来的屯子,叫杏花屯。杏花屯依山傍水,风光旖旎。屯子不大,约有八十几户人家,每家门前都有几棵杏树,由此得名。绕过这些杏树,是一个个用树桩围起来的大大的羊圈,里面养着许多羊,多的人家有一两百只,少的也有几十只。羊圈过去就是大门,和庭院隔了一堵土墙。老人们睡在堂屋里,冬天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杏树枝丫,春天则对着满树闹哄哄的杏花,那杏花笼罩着庭院,也笼罩着人的心。

  杏花屯的男人,在他们老了之后,几乎都有一项重要的爱好:吸黄烟。这个习惯的形成乃至稳定,往往伴随着一段辛酸的历史。老汉们也曾吸过整条整条的香烟,在人前很阔的。那时正值他们人生的辉煌时期,有的是力气,说话都硬邦邦的,掷地有声。现在不同了,人老了,烟的档次自然也随着主人的身份一起降低——黄烟配老汉,再合适不过了。

  在杏花屯里,当一个男人觉得自己老了,他就会吩咐自己的老伴儿,开春别忘了在菜圃里分一点土地给他种上黄烟。年轻时候瞧不起的东西,如今要和自己做伴啦!从烟种发芽到长叶,再到薅草间苗施肥,最后到收割,老汉几乎天天都往菜圃里跑,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他的黄烟。自己种的黄烟真甜,没有那种令人嗓子发涩的辛辣味儿。也有人从集市上买了吃。那是些家底厚实的家伙。大多数老汉都自力更生,自己种,自己晒干,碾细了找一个新实布袋子装起来,郑重地挂在堂屋门前的柱子上,什么时候想吃就拿下来,抓一大把,装进烟袋里,鼓鼓的,看着叫人心里多舒服。自己种烟吃的老汉都认为从集市上买烟吃的老汉是踢踏鬼,是永远也长不大的老小孩儿,老了老了还不忘糟蹋钱。而且也不像他们那么大方,遇见一个熟人就能从烟袋里抓出一把来给人家敬上。自己种多划算呀,不光好吃,还可以把它当作放羊之外的一个好消遣。

  闲着的时候,老汉们人人嘴上叼着一个用动物的骨头做的烟管。这些骨头通常来自他们亲手养的某一只羊身体上的一部分。老汉们养羊卖羊也杀羊,在过年的时候,他们挑选羊群中最肥嫩的一两只做全家人的美餐,最后将别人啃干净的小骨头收集起来,经过仔细地挑选和加工,做成精巧的烟锅。这种烟锅还带着一个修长的烟管,骨头细腻洁白。—Al老汉起码有两三个这样的烟锅,那是他们财富的象征。爱面子爱炫耀的老汉还会小心翼翼地花几个钱,将他的烟锅和烟嘴用黄铜包裹起来,在人群中一掏就金光闪闪,别提多神气了。

  除了吸烟锅,黄烟还有另一种吸法。只要两只手暂时闲下来,只要老墙根底下有太阳,老汉们就会脱下一只鞋,垫到屁股底下,靠着墙根坐下去。他们将废报纸或孙子们的草稿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和手指都开着无数小口子的、像枯树枝一样的手仔细摩平,裁成一小绺一小绺的长方形,均匀地铺到被汗水濡湿的帽窝儿里,小心翼翼地戴上。然后装一口袋鼓鼓的黄烟末儿,心满意足地放羊去。有废报纸衬帽窝儿,有烟末儿垫口袋底儿的老汉们有一种富裕感和安全感,一般不会因为没有黄烟吃而心烦意乱,痛苦难熬。其中的快乐,和有糖果可吃的小孩子的快乐是一样的。割草割累了,烟瘾上来了,他们就摘下汗津津的帽子,挑选一条被汗水浸湿的纸条,撤上烟末儿,熟练而紧衬地卷起,包好,末端用舌头一舔,就粘上了———一支可以和正宗香烟相媲美的卷烟便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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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民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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