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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词(散文六章)


□ 汗 漫


指示

一个人的手指在示意,表达一个人的内心。
十指连心,连接我们的经验和回忆。认识一个人的过去,我们往往可以通过他(她)的手指大致做出判断。那些面容美丽、气质优雅的女人,即使以润肤霜、指甲油维护美化双手,但仍可以从她粗壮有力的十指,推测出她曾经拥有辛寒的童年、少年,且往往与乡村生活有关。双手泄露出往日的光阴——十指,十缕来自早年一轮落日的光线和阴影……我右手上有被一把割草的镰刀误伤的疤痕,偶尔注意到它,耳边就回响起九岁那年夏天林中草地的风声和蝉鸣……一个人与另一人握手,实际上是两条曲曲弯弯的人生小路的一次短暂交叉。一对异性之间的爱情表达,往往从手指犹犹豫豫地凑近开始,像一条小路犹犹豫豫地渴望与另外一条小路重叠成为一条大路——从两个童年,通往一个暮年……
一个人手指在示意,表达一个人的内心。
手指泄露未来的命运。爱情线,生命线,金钱线,仿佛一个人的五指这五条溪水重构、汇合出了三条弯弯曲曲、深深浅浅、不断改道的河流,隐喻着他(她)的归宿。男人左手,女人右手。左手解释男人,右手表达女人。而这个由男人作为第一性的世界规定“握手须用右手”,从而充分表露了男人的城府,巩固了女人的天真。所以被伤害的女人远远多于男人。所以一部分女人戴起了丝质、绣花的手套,却又不甘于抑制、囚禁内在的情感。所以那些手套往往织成细小的格子状,鱼网一样,让手指呼吸、游动,流露出丝丝缕缕的被过滤了的心情……
一个人的手指在示意,表达一个人的内心。
当我们词不达意、结结巴巴的时候,或当我们得意忘形、口无遮拦的时候,手指就迅速脱离口袋里的假寐状态,出现在我们嘴巴附近,以它多变的形态,注释、补充、修正、加固我们的语言。那些充满魅力号召力的演讲者、革命者,令我们印象深刻的不一定是他们的言辞,而是手指划过空中的优美轨迹——或如长枪出鞘,或如猛虎下山,或如春风化雨,或如一骑绝尘……今天的某些官僚或商人也常常闭门对镜练习手势,但由于内心的贫瘠、苍白,使他们手指的动作往往显得僵硬、虚伪。他们滔滔不绝的大话、废话、空话常常冠以“指示”之名,要求那些卑微的小职员们倾听并记录在工作手册上。手指们愤愤不平,呼吁:为“指示”这一个清洁的词汇正名!
一个人的手指在示意,表达一个人的内心。
内心生活丰富的人,手指显得异常灵敏、繁复、生动。即使这个人不语不言,但手指却通过许多往往被人忽视的细节完成了内心的呈示。比如,舞者杨丽萍。她所有的魅力都来自于一双在头顶下雨般的手!一双在灯光中时而淅淅沥沥、时而纷纷扬扬的手!再比如,琴手(多么美的名字!删繁就简的一个人——只剩下琴、手),操琴、抱琴、扶琴、击琴、弹琴、拉琴的双手,与琴弦、琴键、琴弓、琴身、琴筒、琴谱相亲相爱、相呼相应,仿佛生死离别、劫后重逢的一对情人……再比如,哑语里的手,更加直接而具体地捧出内心。当一个哑孩子说“我爱你”时,他会默默地凝视你,手指在胸前比画成一个桃子的形状,然后送到你的胸前……

曲解

曲折地解答、解开、解放周围的事物。
江河,通过流水的不断转折来延长与两岸的时间关系、空间关系,加深对大地的认知,继而以流水、桨声、鱼群、舟子、西江月、浪淘沙……以及岸边人烟,传达出它对自然世界的解答。一条河流曲折得愈复杂,自身就愈漫长,内心就愈博大。比如,黄河,长江,它们自高原倾入大海的流程之中拐了多少个草书一般墨迹淋漓的弯?我们无法一一数清,但传说在它们每一次转身的地域,泥土异常肥沃,才子层出不穷——假若我们异想天开地把江河从源头到入海口修正为一条直线,像铁路提速、计算机运行提速、无土栽培蔬菜生长提速一样,那么黄河、长江是否将被易名为“黄渠”、“长渠”?那么谁来代替江河一唱三叹地揭示大地的秘密?谁来代替流水柔肠百转地安慰岸上忧伤的浪子?
再比如,蛇,通过S形的前进使自己缀满花纹的皮扶加大与青草、沙石、野花、流水……的接触面积,继而准确地把握自身处境,并以美丽的游动和体内或多或少的毒液,来媚惑、拒斥、警示周围事物。祖先们把“蛇”和“美女”联系起来,极其传神。美女们的步姿、眼波、腰肢、语调,也都带有“S”形的特征,大约也像蛇一样为了扩大对周围的感受力和影响力吧?穿行人海,美女令我们可望而不可即,因为她们大都带有或多或少的杀伤力。因此,一部分无毒美女不幸也成为男人们敬而远之的风景。曲折的美,使她们孤寂乃至感伤。只有一部分“成功男士”才敢像艺高胆大的吹笛弄蛇人一样,吹奏着权杖、金条,让一部分有毒的美女更加曲折地舞蹈,继而解开自身……
文人要想闪烁在天空,也许只能做一颗文曲星——一颗曲折地散发光辉的星星。诗歌,同样需要通过不断设置词语的屏风、回廊、树木乃至城阙,使自身曲径通幽,让被遮蔽的禅房、花木乃至深处的灯光呈现,解放我们的视觉——只有弯弓射出的箭才是有力的。词语们在形成一个又一个弧形的时候,诗意的箭簇才会密集抵达远方,直指心灵!但一部分诗人却在扭曲诗歌,把山颠上的诗神押解着流放到货币和妓女猖獗的地域去,检验诗歌有没有承受丑恶和污浊的力量。他们内心有毒,身体也文出蛇皮上的花纹,S形地游动在诗坛这个名利场上。他们指着一颗桑树实际上是在骂一棵槐树,指着一只鹿偏说是布罗茨基笔下那一匹来寻找骑手的黑马,含着一嘴沙子射向圣者的影子……他们明白,这样曲折地攻击是有杀伤力的——他们陶醉在酒中,却渐渐融化成为诗神微笑着品啜的一瓶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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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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