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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月球的马丁叔叔


  道·斯琴巴雅尔(蒙古族)

  青格里(蒙古族)译

  上午,学校院子里就像落满小鸟的小湖,一片喧嚣。教室里的学生基本上都已到齐。家长们簇拥着我,就像报晚了孩子上不了学一样抢着报名,所以,下午就有了少有的清闲。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师都是刚刚担任班主任的青年教师,所以都到班里去了,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坐。我不是第一次当班主任,和那些马驹子一样摇头晃尾的小家伙打交道已经快二十年了,为他们脚认马镫手够马鞍也算耗尽了心血。大学毕业刚当上光荣的人民教师的头几年,那可真是热情似火啊。人家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和新走上工作岗位年轻人的热情相比,那简直是火星儿。经过十来年的磨炼,那股热情就慢慢地消退了,心中想到的也就是家庭孩子老婆这些个人的得失了。一头密发变稀变秃,额头上也出现了三条皱纹,肚子也像不太丰满的草捆子一样开始微微发福,这些不都是走向成熟的标志吗!说实在的,自从那次后我再也没有对学生严厉过。

  就在我吞云吐雾胡思乱想之际,传来了脚步声,一个聪明活泼的小男孩来到了办公室的门口。那个男孩上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袄,下身穿一条两侧有兜的那种深黄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鞋尖已掉漆的棕色皮鞋,刺猬一样刚刚理过的头发,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尽全力准备入学的新生。那男孩朝我一笑时,两眼眯成了一条线,两只耳朵大大的,特别讨人喜欢。不,好像是在那里见过。就在我犹豫的瞬间,那个孩子侧过身,说了一声“就是这儿”,就跑走了。

  大概是那个男孩领着家长来了,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只听那孩子喘着气说:“这里有个老师。”

  男孩领着个一个细高挑的汉子来到门口,那个男人拉住男孩很笨拙地敲了敲门。我点头示意,他们就走了进来。

  “老师您好!”那个男孩向我问好。他笑着,两眼又迷成了一条细线。

  高个男人也站在我的办公桌边小心翼翼地对我说:“查老师您发福了,孩子分在您的班里,现在来报名……”他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细线。

  这个人是谁呢?怎么这么面熟。看上去也就是三十三四的样子,和所有的乡下牧人一样,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脸色黝黑,皱纹深刻。我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呢,一时也想不起来,就拉过一只椅子对他说:“您坐!”

  他坐下后从兜里掏出烟盒被揉得皱巴巴的大青山牌香烟,敬我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

  “查老师您不认识我了吧,我就是那个调皮的玛希巴图——马丁呀!”瞬间两眼笑成了一条细线,脸上露出了一丝很难让人觉察的红晕,大概是觉得介绍很不得体而感到难为情吧。

  原来是马丁,难怪那么面熟,我心中感到惋惜。难怪我一见那个聪明伶俐的小男孩就好像在哪里见过,原来他和他父亲小时候长得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一样。

  我不得不重新仔细观察我眼前这个马丁。如果在其他地方即使是认出他是马丁,也绝不会想到他是玛希巴图。尽管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但是他那领口磨损的紫色上衣、制式的马甲、没有打好油的马靴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以及在公共场所的拘谨,都在告诉你:他是一个牧民。

  不!他在学校的时候是个多么聪明活泼的小家伙呀!学习上虽然不怎么努力,但对那些有用没用的东西却特别上心。他那马丁的绰号也是当时还年轻的我因为“觉悟高”而促成的呀。

  十六年前的往事缓缓拉开了大幕。那时他们正在读高一,我给他们上政治课。那是一个天高气爽的上午,第三节课我给他们班上课。一个学生(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一直低着头在那里鼓捣着什么,很明显,他是把我讲课当成耳旁风。其他几个“刺头”,有的哈欠连篇,有的睡眼朦胧,还算老实。讲课当中我放眼望去,他仿佛是在看一本什么画册,看得津津有味。

  我突然高声叫道:“咴,那个低头作笔记的同学!”

  也许是我的声音有些严厉的缘故吧,同学们的目光“刷”的一下都跟着我的视线转向了他。

  他有些茫然,前后左右张望一下说:“是叫我吗?”说着就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我问:“方才我讲的内容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他害怕我的提问,低下了头。

  当我真的问及方才讲的内容时,他却给我伸了伸舌头。尽管那几个“刺头”从旁提示,但是慌乱中的他根本不知道听谁的好,陷入了窘境。

  “学不好时事政治,哪来的正确世界观?你的父母为什么让你来这里?什么都不学不就是‘六年打禅白坐’了吗!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回去跟牛屁股的好!何必在这里磨屁股!”

  显然是一股无名之火已经把我焚尽,我“啪”的一下把讲义摔在讲桌上,朝他走去。

  他想把摆在面前的书收起来,但没来得及。虽然没有害怕的样子,可是他以一种非常不友好的目光望着朝他步步逼近的我。也许是我愤懑的样子非常难看吧,他竟然眯着眼睛笑起来。我简直是怒火中烧,快要气疯了。“‘敲一只牛角,一千头牛都痛’,只要制服一个刺头,就能镇住全班”,这是校长教给我的一条秘方。也许正是这种想法作怪吧,我经常在这个班级找茬,找发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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