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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炭


□ 卫继农

每当看到年轻人驾驶着各种型号的机动车辆,驰骋在大道上那么潇洒,那么豪迈,那么悠然自得,实在让我钦羡不已。
回想自己年轻时,驾的则是两轮平车。其间历尽艰辛,洒尽汗水,感慨万端,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平车是利用杠杆原理加上轴承滚动,气压轮胎着地。这种半机械化的运载工具的兴起,替代了昔日那种手提、肩扛、背驮的笨重劳动,无疑给人们提供了诸多便利。当时,农民很贫困,距富裕还有很大距离。家乡冬季取暖用的是阳泉末子煤,离我们最近的临晋镇一块钱仅能买到六十斤,而远在六十多里以外的永济赵伊镇因为是铁路沿线,一块钱就买九十多斤。为了多烧几十斤煤,村民们每年秋末冬初都要自发地组织起子车拉煤队。几个人事先约好,五更动身,带上棉衣、馍布袋,将平车拴在大队去永济运煤的胶轮马车后边,随马车前往。天大亮正好赶到。趁着炭厂还未上班,我们到附近的饭锅前掏出凉馍美美泡上一大碗,吃饱喝足后炭厂也开门了,车辆鱼贯而人,依次装车过磅。几位长者每人顶多装五百来斤。我年轻气盛总想多装点。他们再三劝阻,最后我还是按照轮胎上标的最大负荷325公斤字样,足足装了650斤。
上路后,只是遇上大坡时几个人互相帮忙盘盘坡,平路上一人一车谁也帮不上谁。一上赵杏坡,我就像脱缰野马放开步子飞跑。几位长辈一见急忙高喊:“憨娃,慢点,慢点,路还长着哩!”我哪能听得进如此劝告,只顾逞强撒欢。一边跑一边回头瞅瞅,只见他们不紧不慢地缓缓移动,不大会儿竟让我抛得老远老远。到了栲栳镇,回头再看时,他们还无踪影;于是,我便悠然自得地躺在公路旁等候。谁知,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睡梦中我驾的平车突然长出翅膀,双轮离地带着我在空中飞翔,正当我得意地笑出声时,被一阵喊声惊醒,原来是叔伯们的车子已到眼前,叫我起来赶路呢。急忙翻身坐起;见车队仍是徐徐而行,心想,一会功夫保准又赶到你们前面。孰料,欲起身时,好像腿里有无数小虫顺着两条筋不停地蠕动,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实在难以支撑。强咬着牙扶着车辕站起身来,勉强驾起,顿觉两根车辕有千斤重,不由双手死死地抱紧辕杆。这时的我却像—头孱弱的病犊驾着一辆大车,晃晃悠悠,步履十分艰难。每迈一步两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脸上的汗水如同房檐下的秋雨滴答个不停。我鼓足全身的力气,苦苦挣扎着向前挪动,车子仿佛有人故意拽着似的就是不往前行。再用力气眼前就冒金星,接着一片眩晕什么也看不清。我无颜再看叔伯们,泪水汗水融汇在一起,辛酸、苦涩尽在其中……
长辈看见我困窘不堪的情景,一齐跑过来。子厚伯接过我的车子走了几步说:“好娃哩,这车装的重心不对,这还能拉!”说着走到路旁揪下几片蓖麻叶垫上用手将前面的炭往后面扒了扒,然后重新拍实,他掂了掂车辕说:“这下你再试试。”当我再驾时,车子竟轻快了许多。子厚伯这个识字不多的农民给我这位中学毕业的年轻人补了一课。在学校上物理课时不是也讲过杠杆原理吗?什么支点、力点也背得滚瓜烂熟,为什么到实际生活中竟显得如此笨拙呢?这下我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狂不起来。羞愧彻底淹没狂傲,焦躁、烦恼、气馁一齐涌上心头,
长辈们怕我再掉队,让我走在中间,子厚伯紧跟在后,遇上坑坑坎坎还及时地推我一把。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除了承担他负载的500多斤外,在最困乏的时刻还时时关照着一个晚辈,这是要付出成倍汗水的呀!这就是平时看起来笨拙、粗鲁的农家大伯,是他们用真情安抚着我的心!这时,我浑身已被汗水湿透,用来擦汗的毛巾拧过几遍,还是湿漉漉的。我想,自己不如小小的蚂蚁,蚂蚁是何等地顽强、坚毅;自己不如叔叔、伯伯们,同行的都年长我二三十岁,已经进入老年,可他们长途跋涉,负重拉车,步履始终是那样沉稳,从不长嘘短叹,怨天怨地。行至长宁村口,稍作喘息,平素不善言语的庚午叔冷不丁地说:“我这人有个毛病,隔几天想吃好的,隔几天不想吃瞎的。”善轩叔哈哈大笑后接着说:“那明天我给咱制造一种‘不饥丸’原料是猪皮皮、麦瓤瓤加上优质调料,用精油炮制,保管吃了顶事。”行动最艰难的数兆祥叔,他的腿本来就是残疾,走起路一跛一颠,再驾上五百多斤重的平车,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但他还是挺风趣地说:“我这上下颠跛很有节奏感,再好的演员也学不来。”听着这些幽默诙谐的谈笑,疲劳顿时减少了许多。最后,实诚纯朴的子厚伯说:“甭谝啦,还有三分之一的路呢!”车队又缓缓启动,六十多华里路程,历时十多小时,赶晚上九点多一行五辆车平安到家。父亲接过平车时,我乏困得连眼睫毛都怕眨一下,母亲为我脱掉衣服,勉强喝了点水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饭时辰。
时代在前进。当我把这件自以为荣耀的故事讲给后辈时,他们像听天方夜谭似的,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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