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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人家(外一篇)


□ 梁志玲(壮族)

  ◎梁志玲(壮族)

  作者简介:梁志玲,女,壮族,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广西崇左市人,曾获广西第三届第四届第五届青年文学奖,作品散见于《山花》《民族文学》《红豆》《广西文学》等,有作品被《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转载。广西第七届签约作家。

  ■苔人家

  空调是紧跟着楼房的,它们挂在楼房的体外,方方正正,旁边是各种管道,一晃眼犹如果实和藤蔓攀附在楼体。

  楼房的拐角放了空调机的外机,我走过时,空调外机的热风吹在我的小腿上,我的裙子随风旋出喇叭形,热气灌往裙内,我的脚的外踝磕了一下拐角处的瓷砖。我俯身揉了一下踝子骨。在与这些楼房接触时,我总是与它们磕磕碰碰。

  后来,在拐角处,我拢住裙摆,避开空调机的热气.小心让开锐利的瓷砖角,我努力习惯了一切。

  终于,过了拐角,我可以撒开手走在那里,目光平静。

  那是一片天地楼。明亮的落地玻璃,里面的人迷离而忙碌。

  我会在一家叫“金麦隆”的面包店买上一块萨其马,倚在店门口的石柱上,若有所思。发呆。奢侈地发呆。

  面包店的小姑娘围着荷叶边围裙,她走了出来,柔声问我需要到楼上坐吗?

  我抬头看了—吓,那里有镂花的工艺楼梯栏杆,攀爬的藤蔓,绿色的塑料藤蔓遮掩着建筑物的边边角角,蕾丝花边的窗帘吊坠慢悠悠地晃着,高脚杯倒置着映着人变形的脸。立式透明冰柜里是红红绿绿的饮料,很多牌子,鲜橙多、营养快线、爽歪歪、伊利牛奶、冰红茶,它们拥挤在一起,竭尽全力斑斓着,争取顾客的青睐。

  还有白色的塑料座椅。

  白色镂空的雕花塑料座椅,是婚纱影楼里供人摆姿势的道具,坐着的是新郎,站着的是被庞大的婚纱托着的新娘,巨大的漫无边际的白,托着两张脸,看着看着就不敢轻易眨眼,仿佛一眨眼,稍微动—下,那两张脸就会被充满浮力虚无的白荡涤走。

  我摇摇头。我不想在那个充满雕琢过于精致的雅座里发呆。

  一些记忆,让我不敢轻易眨眼,我也害怕被虚无的岁月荡涤走。

  我望着那一角的天空,很多往事就爬山涉水而来。很多年前,我也在这块土地上看着那一角的天空,好像那—角的天空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只为了方便我确认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方便我确认往事。

  那片土地,曾经沉默地横着一排排平房。

  那种平房的墙体是用大块大块的石头砌的,墙上残留着毛泽东语录。门窗刷的是猪肝色的油漆,那些瓦,有的是砖红色,有的是黛色,颜色参差地排列着。一年复一年,柴灶里升腾的烟雾,在黄昏,迷蒙了屋顶上的瓦,然而黄昏后,雨后,那些瓦,依然砖红的还是砖红,黛色的还是黛色。

  屋檐下的流水落在攀爬在墙壁的水瓜的藤蔓上,花苞上,风一吹,一抖擞,一骨碌就落在叶子上,水滴弹跳了一下,最终落在墙角青幽幽的青苔上,厚实柔软手感舒服的青苔。我看着青苔长出丝状的豆芽一样的东西,我固执地认为那些是它的花,花手掌一样试探地、企图地和落下的水滴握手言欢。水滴是挟着重量的,最终花的手掌把握不了,眼睁睁地,水滴浸润了墙角,一日复一日,更加潮湿,青苔日益蔓延。这种自然界最弱小的植物卑微地簇拥在一起,像大地遗弃在墙角的一缕头巾,绿中透凉。

  我记得那些人家。

  记得那些和青苔一样自顾自蔓延生长的百姓人家。还有那些裹挟在其中的故事。

  应怜屐齿印苍苔。

  那些纤细的青苔啊。

  那些卑微的生命啊。

  现在是2010年9月,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家住过的瓦房将在一星期以后拆除。

  八十年代初,瓦房当时是厨房。住房是厂部的底楼。天花板是木板,楼上是厂部的资料室和图书馆。夜里我听着楼上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想象着有一只常年用尾巴偷油的老鼠,老鼠拖着蘸油的尾巴窜在布满灰尘的楼道上,于是尾部的灰尘囤存成一个球状物,夜里—下一下锤子一样敲在空寂的楼道里,敲在我脆弱胆怯的神经上。

  我无缘无故地冲着天花板尖叫。哭泣。

  我母亲说,有一天天色刚刚暗下来,我就没命地在房间里哭,问我为什么哭,我就是反反复复说,门口有—个人,反反复复指向门口,家里人看着空无—人的门口,反复开门关门,然后厉声说,哪里有人。我坚决地说,有人。然后坚决哭下去。然后我被甩了两巴掌,但是我依然坚定不移说有一个人站在门口。全家人被我哭得毛骨悚然。无可奈何。一夜无眠。

  也许那个偷油的拖着锤子的老鼠也被我的哭声吓住了,那个夜里的天花板是安静的。

  我记得那个老头子,矮小精干,穿着西装短裤,走路风风火火。如果要给他走路的动静配音,应该是他屁股后挂了一个算盘,噼噼啪啪响,急促而又闹腾。他是厂部的会计。那会儿他多么精神,意气风发,要知道他还是南下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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