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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三月下溱潼(三)


□ 卞毓方


乾隆之前的地方志上没有溱潼,有的只是秦潼。秦,应该是姓,潼,义同“冲”,犹如附近姜姓人家筑了一道拦水堰,那地就被称作“姜堰”,秦潼秦潼,追根溯源,大概是与湍急的水流曾打秦姓人家的门外喧豗而过有关。但是那天我在街上转了一圈,没有打听出哪家姓秦,我又禁不住为自己的判断犯疑。如果我是老学究,还会埋怨这潼本该咆哮在陕西,陕西才是秦,临潼正是秦兵马俑的大本营,潼关正是出入秦地的要冲。然而,这里属苏中平原,北偎淮河,南依长江,不是以虎狼为标榜的秦人胯下的制高点,而是斯文如施耐庵、郑板桥、柳敬亭之辈悠游生息的水乡。秦潼之美,或曰媚,正在于水。时人动辄跑去周庄,津津乐道于她的桨声,她的拱桥,她的古宅,她的深巷。你呀你是没有见过秦潼,遥想当年,万涓成河,百川成网,宋元的绿槐依然泻翠,明清的庭院依然笼烟,实实在在的,她是比周庄还要周庄。
那年乾隆皇帝在京城呆腻了,呆烦了,带了一帮臣子巡游江南,渡江之前,他先是到了扬州,玩的高兴,玩的痛快,又提出要看看扬州境内的泰州。泰州风景之最,理所当然的要数秦潼,大臣们于是前呼后拥着,把皇上引来这片水乡泽国。且说那一天,乾隆皇帝登上秦潼的水云楼,骋目四望,但见这边厢小桥流水,人烟辐辏,车马骈阗,那边厢水地霞天,锦鳞游泳,鸥鸟翔集,心胸禁不住为之一爽,他向随行的官员问道:“想不到这里还藏着一处世外桃源,她叫什么名字?”地方官赶紧把“秦潼”二字写于手本,趋前跪呈。乾隆接过手本,目光一扫,朗声念道:“秦潼”,然后略作思索,说:“此处四面环水,地名也应该字字含水,现在只有‘潼’字带水,而‘秦’字无水,这怎么行?朕给‘秦’字也加上三点水,拿笔来!”话音刚落,早有随从将文房四宝捧上。乾隆拈笔濡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水汽淋漓的大字:“溱潼”。——由于是皇上钦赐,一锤定音,作为地名,秦潼从此消声匿迹,而溱潼自是风行天下。
乾隆之后的地方志上也没有溱潼,此话怎讲?因为“秦”字加上三点水,读“真”,这字今天比较偏僻,倘非河南人,自小生活在溱水旁边的,多半不认识。但在古代,包括乾隆年间,却是个大俗字。以那时文化人必读的《诗经》为例,《郑风》二十一首,就有一首标题为《溱洧》,《小雅·无羊》的结句,也是说“室家溱溱”。乾隆在这儿犯了读字读半边的错误,居然把“溱”(真)字读作“秦”。他这一错不打紧,要命的是皇上金口玉言,说黑不白,说黄不红,皇上既然说是溱(秦)潼,那么就只能叫作溱(秦)潼。管你什么溱(真)水不溱(真)水,到了咱“溱潼”地面,它就再也当不了溱(真)!
猴年暮春三月,也是烟花三月,我偕林非、王充闾、刘宝柱三位先生同访溱潼。当天上午,主人安排游溱湖。湖面的风物,恕我就不作描绘了;读者这些年走南闯北,谁的心海没叠印十湾八湾湖,总之是偌大的一片水域,镶之以花草亭台,衬之以小艇轻舟。我们自谓年纪老大,不敢乘快艇兜风,挑的是一艘画舫,马达一响,宛似一辆水上公共汽车。导游是一位本地少女,腰细而面黑,有点类似印巴一带的棕色皮肤,她说都是湖风染的,才从中专毕业,来这湖上不到仨月,就已变得“远看一朵花,近看老姐姐”了。此处“老姐姐”的“姐”,她用的是方言,读如“假”。她说的不错,湖上有十来艘往来表演的篙船,篙手无论男女,无论长幼,都一律面似舞台上的包公,只少眉心那一弯月牙。画舫使人和湖面亲近,又和湖面疏远,坐在舱里,浪舔不到,风吹不到,日头也晒不到,但你却可从从容容、仔仔细细地为云看相,为水把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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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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