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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却(小小说)


□ 张暄

  张瞳

  听说他退出了副县长竞选,我很是为他惋惜。正想打电话了解怎么回事,没想到他先把电话打过来,说想和我聊会儿。正合我意,我让他到我这里来。借此机会,我得把这事情问个明白。如果算功亏一篑,这一篑到底是什么。都说官场复杂,不知到底能复杂到何种程度。

  在我们同学中,他仕途最为看好。三十出头,正科已经数年。而且,天地良心,他真没有什么背景。

  我泡一杯茶给他,香味袅袅。他从写字台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看来他又破戒了。我帮他点着,也给自己点了一支。转瞬间,烟草的香味飘满了不大的书房,茶香就微不足道了。

  我等他先开口。我认为这个事对他来说算个伤疤,从他抽烟时紧皱的眉头和凝重的表情能判断出来。我想起我们上高中时,一起躲在厕所里共同抽一支烟。每人三口,轮流。于是,一边数数儿监督对方,一边看对方口里喷吐出来的烟圈。有时乘机多抽一口,争斗就开始了,你攘我一下,我攘你一下,一起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那时的烟,是多么快乐啊!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用右手中指指甲划过排列整齐的书籍,拨弄琴弦—般。忽然,手指在一本书前停住,把书抽出来。我看到,是《水浒传》。

  他说:“我给你讲一个书的故事吧。”他晃晃书:“不知你怎样,我小时候真是嗜书如命啊。只要是有字的东西,哪怕风中飘飞的一张小纸片,也要跳起来抢到手,看上面写着什么东西;知道谁家有本什么书,我总要千方百计把书借到手,哪怕死磨硬缠;为了看一本小人书,我替人抄作业,三页,五页,更多也在所不惜。可是,因为家里穷,我自己却没几本书。那时,我们小孩儿到邻村赶庙会,别的母亲都给他们一角两角钱,最多还有五角的,我母亲只给我五分。我记得集市上最便宜的小人书是九分钱一本,这样我连最便宜的也买不到。大半天,我就站在那里一本本地看小人书花花绿绿的封面,猜想里面的内容。你知道,除非你手里握着钱并让他看到,摊主一般是不让小孩儿乱翻书的,怕弄脏。也有摆书摊出租给人看的,二分钱一本。有心好的,五分钱让我看三本,真过瘾。四年级时候,我们村有了第一台黑白电视机。我看到的第一个电视剧就是《水浒传》,对了,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那集,那个好看呀,教你夜不能寐,满脑子重叠着电视剧的情节。有那么一幕,鲁智深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啃一块肉骨头,回到家,忍不住就想学。没有肉骨头,就拿一只红薯代替,啃得像模像样,就要那个劲儿。那段时间,天一擦黑,我就往有电视的人家跑,一直看到人家关机,有时第二天早晨起床,才想起昨晚的作业还没有做。《水浒传》里的人物,几乎缠住我的灵魂了。看了林冲学林冲,看了武松学武松,看了吴用学吴用。看了戴宗,便想象自己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真的绕村子跑一大圈,累得气喘吁吁。那种快乐,只有小孩子能体会的。”

  我笑笑,想起儿子整日模仿奥特曼,双手交叉立掌,嘴里“嘿嘿”不停,把周围一切东西想象成怪兽,逐个过招,煞有介事,乐此不疲。但这只是一瞬的想法,在他谈话过程中,我一直在想他到底在讲什么。他所讲的和我想要知道的到底有什么关联。当然,我也没有打断他。此刻,我必须做一名忠实的听众,因为我是他的朋友,这是我的义务。我努一下嘴,示意他将要凉掉的茶。他抿了一口,把吞进嘴里的一片茶叶嚼吧嚼吧,咽掉,继续刚才的话题:

  “然后,我们期末考试,全乡联考,考试地点在乡里。考完后,我们几个小孩儿沿着马路逛,看到有供销社,就进去瞧稀罕。在一个玻璃橱窗里,整整齐齐排着许多书,有小人书,也有大人书。赫然看到,里面躺着一本《水浒传》,语文书大小。现在想来,应该是一本改编本,全本不至于那么薄的。哦,厚度也和课本差不多。我把眼睛都瞪圆了。小朋友们叫我走,我恋恋不舍。终于鼓起勇气,问多少钱一本。售货员看我一眼,知道我不会买,但还是告诉我价格:两块四。回到家,我哭缠着和母亲要钱,说想买这本书。你知道,这么大一笔钱,缠也是白缠。不要说母亲不给,我根本不相信母亲会给我,但我还是哭,想靠眼泪软化她。而且,我一想起这本书,就朝她哭。大概有半年了吧,一个礼拜天,我又想起这本书,便又闹起来。母亲动了恻隐之心,她打开箱子,拿出一个包裹,一层层抖开,从里面数出二元四角五分钱。一张一元,一张五角,三张两角,三张一角。五分的,也是一张纸币,不是钢镚儿。她让我用这五分钱喝一碗丸子汤,那二元四角是买书的钱。母亲给我钱的那一瞬,我的心都要跳了出来,那简直是一种狂喜。后来任何一件事,包括读大学,提拔,最初一刹那的喜悦都不及那一次强烈。我想好了,那五分钱自己不花,一定买一只面包回来送母亲。我真的变成了神行太保,十里远的路,感觉一忽儿就到了。到了那家供销社门口,我汗流浃背,握在手心里的钱湿成一团。”

  他用紧张的节奏叙述着这件事,叙述到这里,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我也替他松了一口气。他讲得很真诚,也勾起我许多童年的回忆。我开始等他描述买到书后的满足与喜悦,或许刚才所述只是故事的开端,还有更精彩的故事藏在后面。他依旧没喝那杯茶,茶汤的颜色开始变深。茶叶大部分沉淀到杯底,只有一两片在水面上勉强支撑,但明显力不从心。烟灰缸里,已躺了五只烟蒂,其中一只是我的。

  “我吸了一口气,就要跨入供销社的门槛时,突然犹豫了。母亲抖包袱时瘦骨嶙峋的手和递给我钱时忧郁的眼神忽地闪现在眼前。我的心痛了起来,”他指指自己的胸口,“那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尽管我已把这笔钱争取到手,但我没有足够的勇气花它。我知道,母亲可以拿它干许多事情。于是,我又返了回来,把钱递给母亲。母亲很诧异,我强装笑颜,说书卖完了,没关系的,以后再说。”

  屋子里弥漫的烟雾已经开始辣眼睛了,我打开窗户,街头的鼎沸声扑面而来。之后,我们又拉拉杂杂谈了许多,他始终没有谈当下的事情,我也没再问他。

  他告辞了,我送他下楼。回到书房,嗓子有点干渴。看到那杯完全凉透的茶,我端起来,想一口气喝掉。突然想起他抿过一口的,便放下,又沏了一杯。水太烫,还不能畅快喝,但茶真的很香。

  责任编辑,孔令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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