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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七章)


□ 江 子



在人群之中,她们在交谈。她们紧抿着嘴唇,了无声息。她们用手语交谈。可能是要表达的东西太多,她们快速地变幻着手指,甚至挥动着手臂。在路过的人的眼睛里,她们像是两个张牙舞爪的怪人。可她们的脸上绽放着会心的笑意。她们正当妙龄,像两束隐藏着伤口的鲜花,在她们听不见的喧闹里开放。
她们中必有一人是哑巴,而另一个正配合她手谈。或者,她们两个都是。而我宁愿是前面一种可能。
这里是公交站台。一辆辆车头写着数字的公交车开来,把一些人卸下,又把一些人带走。而她们仍然在交谈,也许,她们要等待的公交车还没有到来。
站台是液态的,而她们是两片漂在无声的河流里的浮萍。
我总疑心数字与命运有关。那么,她们将被标示着什么数字的神秘车辆,带到哪个方向?



她走在火车站售票大厅。从进门开始,她甩动着双腿,用的是明显与平时不一样的架势。——她的一条腿有正常的力量和节奏,而另一条腿,像一支不停挥舞着打逗号的笔。那是一条残腿。一条很可能是在幼年时代就已经停止生长的、与她的年龄远不相称的腿。
她费力地甩动着两条不平衡的腿,因为刻意,她与其说在行走,不如说是展示。她的脸涨得通红。所有人的目光全对准了她,而她表情凛然,仿佛烈士。
——她的前面,是残疾人专用售票窗口。
因为是年关,售票大厅其他的窗口前都排成了长队。而残疾人售票窗口,买票者相对要少一些。
快速买到车票、早日回到家中是售票大厅内所有人的梦想。而残疾人专用窗口无疑是一个可以快捷抵达梦想的地方。可是,要赢得这种快捷的残酷性在于:你必须是一名残疾人。你必须让售票大厅里的管理者以及所有人对你的残疾构成指认。
她夸张地甩动着那条残腿,以此应对别人的审视和质疑。在残疾人专用窗口前的队伍里,她占据了一个有利位置。
对她而言,从售票大厅门口到残疾人专用窗口这一段路程,是蒙羞的旅程,还是令人羡慕的特殊通道?通过这条通道,这名拖着一条病腿的步履踉跄的残疾人,是否可以和健康人同时抵达家中?



在这座南方城市著名大学的最高楼,他一个人站在一边,而他的对面,是一大群人。他们心情焦虑,他却置若罔闻;他们大声疾呼,他却一言不发。从人数的对比来看,他显得势单力薄,仿佛陷入被孤立的境地。这不是哪个教授安排的作业,也不是网上公布的某件行为艺术作品的内容,更不是他们别出心裁地再做一个充满创意的游戏。事实的真相是,他们在劝说他回到他们的中间,而他在用沉默拒绝,更准确地说,他正准备从楼上纵身跳下,而他们在竭尽全力阻止他。
他失恋了。他来自农村,却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来自城市的女生。她却看不上他,对他的狂热的追求置若罔闻,甚至义正词严地拒绝、警告。他满腔滚烫的铁汁全浇在了冰窖里,冰未融化,而铁质在急剧地冷却、凝固。挫败感让他进一步对未来绝望,他感到前途未卜,吉凶未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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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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