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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台地


□ 向启军(苗族)

  在山江
  
  山江的夜,就这样来了。
  此时,我正躺在街边的一家客栈里。困顿成睡,刚刚从梦中醒来。客栈小,简陋,感觉像是一瞬间静成了岑寂,而楼上昏黑的房间里,又只傻呆呆的我一个人。所以最初的一刻,我是有点糊涂,不知身在何处。但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山江,我刚赶过山江的场呵。赶过场又走进了一家小饭馆,吃了两碗饭,一盘肉丝,喝了一碗胡葱汤。不过那会儿还是下午,天色尚早,太阳黄黄地悬在西天。因为想着明天要去腊尔山,不回,就找了一处客栈。原打算先在床上靠一靠,歇歇,歇过了再出去走。没想到这一靠,竟靠成了夜晚。
  屋里静,屋外却不静。不静,蛙声喧天。且在一片的蛙鼓声中,不知谁家的电视,正在热烈地播唱《铁道游击队》的主题歌。一曲清越宛转的苗歌,显然是录音,又正长久不绝地传来。更兼有人语,鸟叫,狗吠,偶尔地,汽车又轰的一声开过。我听着,脑子顿时活跃起来。看一眼窗外,日怪,就要比屋里亮得多。于是翻身坐起。下床,探头往窗外一看:嗬,月亮出来了。
  月亮是山江的月亮。大,浑圆,皎洁如许,挂在东边。对我来说,并非矫情或夸张,的确是很久没见这样的月亮了,一个特征,是上面的梭椤树,清晰可见。如此,一派的清辉已然挥洒下来,如笼如烟,这时可就见出山江的好了。目之所及,多是房子、菜地和农田,由近及远连片相接,皆若青纱遮面朦胧如影。右侧,则丘岗耸立,林木茂密,一溜都是山脉。当然山是黑的,树也是黑的,天是蓝的。而蓝黑之间,一道绵长又蜿蜒蛇行的山脊,是如此明晰又如此优美地分割了天际。我看着,不觉凝神。天地造化如此,眼前的一切,是极尽了清幽、安详与和谐,只说画意或诗情,似乎皆有所不及。小镇本身呢,就见灯火疏朗,闹中取静,三五的人们多聚于各家的门前,一条铺着月光的主要的长街,倒显出空荡。我的一个本能的念头,是觉得这夜真好。我来,真是来对了。随即下楼,溜达于长街上。
  溜达,想着白天的一些事情。
  我是上午来山江的。值周日,从凤凰搭了三块钱的中巴,一车子坐来。来,并无什么具体的目的,就只是看看,或者说有意识地玩。山江这地方,也来过,但很久不来了。不来了印象还是很深,也说不出个什么原因。再说,走动乡里总是必要的。我的一个固执的想法,就总觉得应该下乡,不下乡,一是难免会变懒,二来就要变蠢。何况山江,又是苗疆的腹地呢。
  既抵达,就先去了镇边哈郎寨的“山江苗族博物馆”。我想,小到一个地方,大到一个民族的文化、历史、习俗,生存与生活,悲苦与喜乐,既然在此都有着许多的收集与存留,遗迹的弥足珍贵,我自然得好好地看它一看,细细地加以浏览和阅读。于是买票,进馆。有服务的小妹子要为我讲解,我说不忙,有不懂的地方我再问你,背着手看起来。看,从中就看到了苗民的百鸟衣,看了百褶裙。看了头帕上的野鸡毛,看了妇女的银饰与巫师的傩图和面具,看了睡觉的老木床和织布的老床机。又有耕田的木犁和砍荒的畬刀,更有弓、箭、铛、矛、铁鞭、流星锤、长柄的勾枪、勾刀、鬼头刀,乃至铁砂粗如蛋卵的土炮。至于边墙图,疆域图,历次苗民起事尤其是清乾嘉年间苗民暴动的战事图,极其备细,详实,又一张张地贴挂在墙上了,且注目之间,就几见烽火在纸上燃烧。看着,我是静静地不发一声,埋首,默然。然则有关一个民族的长期形状的一角,又是那样鲜活地从我眼前闪过了。稍迄,我就来到了屋外的坪场里。那里有一把复制的镔铁大刀,长三丈,宽过门板,寒光闪烁中,又锋利到吹发即断。继而苗鼓声响,倏忽间,就见一个二十来岁的苗族后生,提气,聚神,翻身跃上刀柄,又面不改色如履平地般地从刀锋上一路走过。观看的人群哗啦啦地鼓起掌来,喊好。我没动,没鼓掌也没喊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一种情绪却慢慢地涌上来,竟然喉头有点哽塞,鼻子和双眼有点发酸。待抬头,山江的天空,就还是那么蓝啊。
  后来就赶场。赶场好,算是重新回到了现实。至于赶场的过程,那就相当地琐碎了。山江场大,熙攘拥挤,人,货物,车辆,塞满了一镇。我先从场的这头走到场的那头,走完,回过头来,又钻入人群。其间,我曾在卖银圆、烟袋、茶壶、连环画及毛主席像章画像的旧货摊停留。去鸡鸭棚看那些刚孵出的毛茸茸的小鸡鸭。看一个十八九岁的苗族妹子,赤着胳膊,在街边很潇洒地给人剃光头。又看几个年轻后生嬉笑着蹲在墙角,抛赌铜钱。多的是人在卖米、糠、包谷、黄豆和烤烟,也多的是人在买种子、化肥和农药。在桌球场外的一棵树下,我曾坐着与一中年汉子抽烟闲谈。他卖的货物,是一捆烟,一麻袋蛇,和一只硕大的斤把重的老鼠。老鼠雄健,吱吱叫着在网袋中乱窜,汉子只好拿一根小棍,不时去把它的脑袋敲一下。我问,谁来买这个啊?汉子笑,说有人买的,怎么没有人买?显得很有把握。再问,才晓得那是野味,芭茅鼠。赶场中,我又曾在一长溜摆满了苗族刺绣的花带、围兜、布鞋、褡裢、包裙和银饰手镯、耳环、簪子的摊前流连。我也想不出买了能送给谁,后来,就买了一张图案复杂的剪纸。在一处棋摊前,我蹲了半小时,结果输掉了十块钱。有两个卖菜的妇女吵架,我也去看,又只是看,因为不懂苗语,半句也没有听懂。接着我又去一间门面看一个姓谭的后生播放苗家婚嫁的录像,又在猪儿市场的旁边看一老一少师徒俩打了一会儿铁。最后,我才进了饭馆。饭馆热闹,端菜跑堂的也是个苗族小妹子,胖胖的,脸上长着几颗雀斑,一路忙一路高兴,端着汤还在不住地哼歌,我听了,是一首《爱是什么》。歌停,转过身来,一开口,对我说的却是普通话:大哥,你要吃点儿什么?我听着一怔。不是觉得意外,也不是没有准备,而是感到惭愧。因为,说真的,她的普通话,就比我说的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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