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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花早帽


□ 杨 杨



我每年都给自己买新帽子,也有冬天戴的毛线织的风雪帽或者宽沿的呢帽子,但主要是夏季的帽子,一般是麦秸编的那种,很朴素很轻巧,可遮阳也可以做装饰。帽子让人变得风致,尤其适合不漂亮、但又想找点漂亮感觉的女孩子。犹如相亲时的走马观花,一方以花朵掩饰鼻塌,一方以骏马展示瘸腿男人相貌堂皇的腰部及以上。我有几张照片,人夸如影视明星,就是以帽子营造氛围的。
小时候的我完全不知道帽子可以有这番好处。每次由母亲从山村小学带到省城的亲戚的家中,总要被大姑小姨舅母婶娘们笑吟吟地“赞”一句:乡下妹回来了。起程回闽北的时候又听得一句:乡下妹子明天又要回山区了。说真的,我对这“乡下”二字忌讳颇深,但还是得回乡下的。舅舅送我们的时候总是千叮万咛,送到火车站或者长途汽车站,常在“送客止步”那里以极快的速度越过去,一边走一边喊:我送客,就出来的!果然行李一上车,他就忙返身。离开车还有好久呢,所以,不一会,舅舅又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车窗外面,不知是往哪里混进来,脸上笑着成功的笑。久而久之,舅舅或者姑姑或者小姨就有了经验,等我们轻轻松松地剪了票上了车,一会儿,他们就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包来了,然后一一安顿行李。我是那种杞人忧天的小姑娘,每次都担心行李落下了,我在那一小会儿中受到一种煎熬,兔子心一样惴惴的,直到行李来了。亲人们常常担心我们在山区饿了冻了委屈了,给我们带的东西很多,比吃的更令我牵肠挂肚的是漂亮衣裙,它们能让我变得漂亮一些,不再像个乡下丫头。那时候山区绝对买不到那么漂亮的衣裙,母亲本来可以亲自做一些,但没有缝纫机啊。缝纫机是八十年代初才买的,我听到父亲半夜从外面回来了,轻轻地对母亲说:供销社只有一台,两家都要,但我们家在投票中赢得了多数,哈,所以,我们可以买回一台蜜蜂牌缝纫机,这是后话了。之前,我的漂亮衣服得从福州来。有时候,母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包裹,远远地,隔着一条水渠高兴地叫我:妹仔,外婆给你寄新衣服来了!远处的声音很绵软,水意充盈。外婆寄的其中的一件衣服上开着朵朵桃花,穿在身上感觉很春天,真的。我上初中时在学校寄宿,老鼠咬破了被面,我就让妈妈剪了那些桃花,用那年买的蜜蜂牌缝纫机补在上面,这也是后话。关键的是,那些漂亮衣服从没有让我变得不像乡下丫头,所以还得另谋他路。
后来,我就了发现了帽子。我的生在福州的表妹除了漂亮衣服以外,还戴着帽子,是麦秸编的,有一年夏季戴着橙色的,很大的帽檐,表妹双手举过头顶,端端正正地戴好草帽,又系好帽带方才出门。她不过十岁,穿着裙子出门的时候腰肢却扭出一种让人艳羡的风致;当她十六七岁,花季年华那会儿,帽子下面,脸庞白皙,看不清眼神,却能触及眼波中深深的倒影。我们一起上街,各自买回一顶空花草帽。然后她又苦思冥想,拉着我跑遍饰物琳琅满目的茶亭街,买了两条薄如蝉翼的深紫飘带,精心地缝成帽子的飘带,轻风吹拂,紫带飘扬,白色麦秸的帽边波对称的几何图案镂空,阳光投射下怪诞,的影子,帽子的主人因此飘逸和神秘。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在晨雾中肩背草帽回闽北山区了。



美英姨说我的草帽很“洋气”,肯定是福州买的,我很得意。美英姨是我母亲的同学,一起从福州到闽北来当“志愿兵”的,后来又调到同一所学校。她又说,不过戴着这么漂亮的草帽洗衣服,挺可惜的,麦秸是漂白的,一旦弄湿了,等水干就会变黄,不好看了。那天我蹲在水渠边的大青石上洗几件衣服,已经洗了好久了,我是故意这么慢的,我想过往的人看到我的帽子一定会羡慕我、赞美我。但遗憾的是很少有人注意到我的帽子。水渠对面的行人黑黝黝的脚上沾满泥巴,肩上荷锄,头戴斗笠匆匆地走过去了。他们一般都是戴斗笠的,雨天还穿着蓑衣,很难辨认出人来,只听见脚下乍乍的水声。行人或者低头看路,或者远眺远方,思路直奔自家田地,谁会有闲心注意一个期待夸赞的女孩子和她精致的帽子呢?
水渠对面也会走过戴草帽的,那大抵是村干部,他们的草帽也是麦秸编的,但没有经过漂白,色泽是黄的,秸秆也不像我帽上的那么细致,编织得那么光滑、轻巧。他们帽子上的麦秸很粗糙,编织得也很粗犷,长满毛刺,也不会有镂空图案,他们的帽檐又厚又硬气,面上通常有一行红字,黑字:建设祖国,为人民服务之类,是毫无风情的那种,他们也毫无风情,粗大的嗓门透露着夸张式的豪情,他们会从水渠对面喊话:妹子,叫你爸晚上到大队来坐坐!声音震得水面漾漾的。但没有人提及我的帽子。
那天晚饭时分,美英阿姨端着饭碗到我家串门来了,她二眼就看见了壁板上的空花草帽。她笑着说,时间过得真快,妹子都会打扮了。她轻轻地拉了拉帽带说,真漂亮。我说是另外缝上的,她说缝得好。她的话语里明显地流溢出感慨,几乎半是说话半是叹气。果然,她说了她过去也有一顶还要好看的空花草帽的,来山区的时候背来的。临行前,特地戴着在母校的草坪上照了张照片呢。我在她家的相册里的确见过那张坐在草地上的照片的。光线很好,她笑得也很爽朗。说是坐,其实足半卧的,风把一缕头发吹起来,思绪飘忽。这情景我后来又在《西方美术史话》的选图中见到,那幅叫做《克里斯蒂娜的世界》,也是这么明朗,也是满怀憧憬,但也是在明朗里隐约夹杂着一些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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