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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票


□ 韩思中

朱大鹏和贺霞来到县公安局刑警队。这是两天以来,他们两口儿第四次踏进刑警队的门槛了。接待他们的仍然是刑警队队长郝仁亮。朱大鹏是县郊“大运”煤矿的矿长,平时和县局的几个局长来住频繁,交情也都不错,只是他和这个郝仁亮还不大熟悉。几个局长昨天听朱大鹏说了他儿子遭人绑架的事,都替他着急,都说交给刑警队的郝仁亮去办吧,一来这种事就该交给刑警队,二来,郝仁亮是省公安厅最近派来挂职锻炼的干部,人家毕竟在省厅见过世面,是专业的正规军。
不过,朱大鹏对这个三十郎当岁的刑警队长显然不太信任。
这是上午九点多钟。昨天,差不多也就是在这个时间,朱大鹏和贺霞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不同的是,昨天,他们有局长、两位副局长陪着,今天却没有。
贺霞仿佛被人抽去筋骨一样委顿在沙发中,她的眼皮肿胀得很厉害,像在上面扣了两瓣青皮核桃。她就那样虚乏着身体,气鼓鼓地把一张敌视的面孔扬起来。眼下,她的看似五短却又极其肥硕的身体,早已把这张单人沙发填充满了,满满当当得密不透风。想想看,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了,朱小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13岁的小学五年级学生,他招谁惹谁了?又是独生子,这事搁到谁身上,谁受得了?
现在,贺霞正把金鱼似的一对圆鼓鼓的眼睛定到郝仁亮脸上,是那种试图从他脸上抠挖出朱小军这个人来似的眼神。郝仁亮赔笑站起身,给他们俩各自倒了一杯水,递送到他们面前。
刚才可不是这样子的。就在刚才,当他们走进这间办公室时,郝仁亮正趴在办公桌上睡觉,他的鼾声就像两个娘们儿轻言慢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悄悄话。一个男人如此这般的鼾声,简直就是没出息到了极点。况且,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了,他还在睡觉!你能指望这种人去破案?
同贺霞比较起来,朱大鹏表现得的确像个男人。比如说刚进门那会儿,贺霞光知道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坐在沙发上她就不动弹了。朱大鹏当然也气也急,他气得连肺都快要爆炸了,他急得都有杀人的心或者被人杀掉的心了。在这样一个极容易让人生气发火的炎热盛夏,在经过二十四小时的煎熬之后,事实上,朱大鹏除了躲在卫生间,狠狠地抽了他自个儿两个耳光,默默地流了几回泪外,在贺霞的面前,他还是能沉得住气的,他忍受了贺霞的恶语相向,忍受了贺霞的不食、不饮、不眠和隔时便神经质地号啕一番。但朱大鹏知道单是急单是气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没奈何,他把这种急、这种气全部都发泄到两条腿上。于是,他憋涨着脸,焦躁不安地在办公室里走过来走过去,犹如困在笼中的猛兽。不错,郝仁亮就是被朱大鹏的走动声和粗重的气息惊醒过来的。
焦虑、烦躁和不快已如一群有形有状的虫子,爬满到朱大鹏的脸上,他忍不住来到方才郝仁亮趴的办公桌前,从桌面上把那张勒索钱钞的纸条捡起来看。听得郝仁亮问:朱矿长,又有什么新线索吗?朱大鹏没有搭理他。倒是贺霞忍不住又唏嘘起来,说:小军是昨天早晨上学时让人绑走的,后来有人敲我家的门,我打开门后没有看见人,只是发现了这张纸条……郝仁亮接口说:这些我们已经知道了,我是说,你们再想想,平时有没有得罪些什么人?贺霞“嗷”一声嚎起来,边嚎边说:老天爷啊,我每天呆在家里,除了买买菜、做做饭,就是爱打打麻将牌,你说我能得罪谁呢?就是得罪了什么人,也只能是这个死鬼朱大鹏,他仗着有几个烧包钱,每天花天酒地,狐朋狗友一大堆,谁知道他惹下什么人了……
郝仁亮往前凑一凑,也同朱大鹏一起去看这张纸片。这张纸片儿,显然是胡乱从学生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或许,作业本还就是朱小军的也说不准。就是这样一张无日期、无署名、无送钱地址的纸片上,歪七扭八写有两行字:朱小军在我们手里,请准备现金1000元,否则,朱小军死定了。
为什么要用“请”字呢?为什么仅仅勒索1000元呢?像是自言自语,然后,郝仁亮接着说:朱矿长,我认为这不是单纯的勒索几个钱的事,你想想,1000元现在算得了什么?不说是你朱矿长,恐怕一般人都不会把这点钱放在眼里吧。所以我说,你还是得好好想想,你是不是惹下什么人了?
朱大鹏苦着脸说:郝队长,我们矿周围的几个农民,他们为讹诈几个小钱,经常到矿上生事,名字昨天我就给你了,你们查了吗?郝仁亮说:已经查过了,是我亲自去查的,他们几个都不具备作案的可能。那么,朱大鹏又说:我们矿上的矿工二柱呢,我上个月扣过他的工钱,他可是扬言要报复我呢,会不会是他?郝仁亮又摇了摇头,说:他没有作案的时间。继续把审视的目光盯在朱大鹏黝黑的脸上。朱大鹏挠着脑袋,满脸沮丧跌坐进沙发,眼看着贺霞企望的眼神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尔后,朱大鹏长叹一口,仰脸把散乱失神的眼睛安放到屋顶,似乎要从屋顶上搜寻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顾自嘟哝道:没有了,我再想不出谁还能办这种缺德的事。耳畔中,听得贺霞又母猫一般哀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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