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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卡


□ [俄]契诃夫

  李 辉/译 孟繁华/藏民批注、评点
  
  作家小传:
  契诃夫(l860~1904)19世纪末俄国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文笔犀利的幽默讽刺大师,短篇小说的巨匠,著名剧作家。契诃夫出生于小市民家庭,父亲的杂货铺破产后,他靠当家庭教师读完中学,1879年入莫斯科大学学医,1884年毕业后从医并开始文学创作。代表作有《胖子和瘦子》《小公务员之死》《苦恼》《变色龙》等。
  
  九岁的男孩万卡·茹科夫三个月前被送到鞋匠阿里亚兴的铺子里来做学徒。在圣诞节的前夜,他没有躺下睡觉。他等到老板、老板娘和帮工们出外去做晨祷以后,他从老板的立柜里取出一小瓶墨水和一支笔尖生了锈的钢笔,然后在自己面前铺平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开始写起来。他在用心写出第一个字以前,有好几次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看一下门口和窗子,还斜起眼睛瞟一下昏暗的圣像和那两旁摆满鞋楦头的一排排架子,然后若断若续地叹了口气。那张纸铺在一条长凳上,他自己在长凳前面跪着。
  “亲爱的爷爷,康司坦丁·玛卡雷奇!”他写道,“我正在给你写信哩。祝您圣诞节快乐,求上帝保佑你一切都好。我没有父母,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万卡把目光转向昏暗的窗子,玻璃窗上映着他的蜡烛的影子一闪一闪。他脑海里生动地想起他的祖父康司坦丁·玛卡雷奇,地主席瓦烈夫家的守夜人的样儿来。那是个身材瘦小而又异常矫健灵活的小老头,约摸六十五岁的年纪,老是笑容满面,一双醉眼。白天他在下人的厨房里睡觉,或者跟厨娘们说笑,到夜里就穿上宽大的高领羊皮袄,在庄园四周来回走动,不住地敲梆子。他身后跟着耷拉着脑袋的老母狗卡希坦卡,和小公狗泥鳅,它得了这样的外号,是因为它的毛是黑的,而且身子细长,像是黄鼠狼。这条泥鳅倒是格外恭顺亲热的,不论见着自家人还是陌生人,它都一概用脉脉含情的目光瞧着,可是它是靠不住的。在它的恭顺温和的后面,隐藏着极其伪善的险恶用心。任凭哪条狗也不如它那么善于抓住机会,趁人不注意冷不防溜到人的背后,在人腿肚子上咬一口,或者钻进冷藏室里去,或者偷农民的鸡吃。它的后腿已经不止一次被人打断,有两次人家索性把它吊起来,而且每个星期都把它揍得半死,可是它每次总能养好伤,活过来。
  这会儿他祖父一定在大门口站着,眯起细眼睛看那些乡村教堂的灯火通明的窗子,一边用穿高统毡靴的脚打拍子,一边跟仆人们开玩笑。他的梆子挂在腰带上。他冻得不时地拍手,缩起脖子,时而在女仆身上捏一把,时而又在厨娘身上拧一下,发出阵阵苍老的笑声。
  “咱们来点鼻烟,怎么样?”他说着,把他的鼻烟盒送到那些女人鼻子跟前。
  女人们闻了点鼻烟,不住打喷嚏。祖父乐不可支,发出一连串快活的笑声,嚷道:“快擦掉,不然的话,就冻在鼻子上了!”
  他还给狗闻鼻烟。卡希坦卡直打喷嚏,皱了皱鼻子,委屈地走开了。泥鳅出于礼貌而没打喷嚏,光是摇尾巴。天气好极了。空气纹丝不动,清澈而新鲜。夜色黑暗,可是看得见整个村子以及一个个白房顶,烟囱里冒出来的一缕缕烟儿,满身披霜的银白色树木和雪堆。
  快活地眨眼的繁星布满了整个天空,天河也异常清楚地显出来,就好像节日前夕有人用雪把它擦洗过似的……
  万卡叹口气,用钢笔蘸一下墨水,继续写道:
  “昨天我挨了一顿打。老板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拽到院子里,拿师傅干活用的皮条狠狠地抽我,怪我摇他们睡摇篮的小娃娃时一不小心睡着了。上个礼拜老板娘叫我收拾一条青鱼,我就从尾巴上开始做,她就捞起那条青鱼,用鱼头直戳到我脸上来。帮工师傅们总是耍笑我,打发我到小酒店里去打酒,还怂恿我偷老板的黄瓜,老板随手抓过来什么就用什么打我。我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早晨吃面包,午饭喝稀粥,晚上又是面包,至于茶啦,白菜汤啦,只有老板和老板娘才大喝特喝。他们叫我睡在过道里,他们的小娃娃一哭,我就根本睡不成觉,就要一股劲儿去摇摇篮。亲爱的爷爷,求您发发上帝般的慈悲心,带我离开这儿,回家去,回到村子里去吧,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我给你叩头了,我会永远为你祷告上帝,带我离开这儿吧,不然我就会断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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