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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田


□ 于怀岸

大田
于怀岸

开工啰。歇够了,开工啰。郑老汉抽完一锅旱烟,把烟杆往大叠裆裤里一插,自己命令自己。他紧了紧捆在下腰的草绳,两手支着膝盖头,倾身向前,努力上撑。郑老汉终于站起来,他起势太猛,上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险些栽倒。老啰,不中用啰。郑老汉嘟嚷着叹道。是黄昏。西山上只剩下一抹微红的夕光,照在郑老汉秃得没有毛发的光亮的头顶,照在他那张苦瓜似的满是纵横皱褶的脸上,照在他脚下开阔无边的大田里。十月的晚风冷飕飕地朝老汉扑打而来,只有一件单衣包裹着的郑老汉似乎并不觉得冷,他只是有些微醺,朝着大田后坎走去。郑老汉刚才放过一炮,他去搬那些炸裂开了散落满田的石头。石头有棱有角,根本就嵌不进郑老汉那双鸡爪般有骨无肉的手。不一阵,黄豆大的汗珠在暮色里爬上了郑老汉的额头,闪闪发亮。郑老汉丝毫没有要歇手的意思,他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夜晚立即就要拉开的巨大无比的黑幕。郑老汉有他自己的作息时间,不到天黑得摸路他是不肯收工的。他有自己的计划,计划就是在这个冬天无论如何得把这丘大田再扩宽五分。毗连大田的是荒地,开垦成新田纳入老田少说也得百多个工,搬石头、运土、打夯,样样都是使大力的活,郑老汉明显感到自己早已不如壮年时候那般英武了。因此,他只能起早贪黑慢慢干。阴历每月的一四七日照例得去镇上赶场,换回油盐酱醋等必须的生活用品。一个冬天总共才百多日,除去每月的一四七日,郑老汉几乎再不能拉下一天。事实上自从责任到户的五个年头里,每年的冬天除了一四七日他也从未拉下过一天,分责任田那年,他脚下的这丘大田还不叫大田,而是叫坳田。也有人叫它小坳田。那时候只有七八分的光景,五年后它已到两亩五分了!猫庄的山坡上都是梯形田,小而又小,两亩五分当然可以堂而皇之地称作大田了。郑老汉第一年填平了坳田旁的水渠,使坳田足足扩宽了两分,之后每年以扩展五分的进程使这丘小坳田终于变成在他看来已是无边无际的大田了。郑老汉并不满足已经取得的不小的成就,依然雄心勃勃,还要大干一场,力争在有生之年把毗邻大田后坎的那块还有近两亩的荒地开垦出来,全部纳入老田中去,使之与老田浑然一体,成为猫庄最大的大田!令郑老汉颇感愤慨的是儿子和儿媳非但不肯给他帮忙,还十二分反对他的这一举动。儿子和儿媳有他们充足的理由,认为郑老汉七十挂零的人了,应该歇下来带孩子。他们要求郑老汉把田和地全部交出来,让他们去做,由他们负责他的吃喝穿衣。郑老汉自然不同意,一则是吃了儿子和儿媳的饭就得受他们牵制,不自在;二则他手里绝不只这一丘大田,另外还有三亩多旱涝保收的上好水田和能产几十麻袋苞谷的好地。全部交给儿子然后再跟他们讨要,对于还使得出力的郑老汉来说,他才不傻呢。再说做惯工夫的人带孩子,整天闲着无异于受罪,也是他不能忍受得了的。最重要的是每月的一四七日他得去赶场,风雨无误,吃了儿子的饭他能想去就去那么自由吗?再说赶场得花钱,手里掌握着那么多的田地,场场能卖谷子卖苞谷,换钱花销。田地交出去后,儿媳能给他几个子儿,郑老汉是想象得到的。郑老汉死也不肯交出他拥有的田地。世界上的事就这样的微妙,因为田地,郑老汉与儿子一家的关系一直处于冷战状态,儿子和儿媳不照管他,他也不理会他们。外人自是不知郑老汉一人何以拥有那么多的田地。分责任田时,儿子刚好另立门户,分到自己的田地,而郑老汉那时还不是个鳏孤老人,有老伴,有三个女儿,分到了五个人的田地。责任到户第一年,老伴害肺痨一口气不上来就去了,之后是三个女儿在两年内均被郑老汉用几床棉絮打发出门了。郑老汉就成了猫庄拥有田地最多的人了,他一人吃五个人的田地。田地多自然引起别人眼红,郑老汉偏偏就不怕别人眼红,偏偏还要着死力开垦新田。只是对儿子和儿媳伤心透顶,许多次止不住对儿子和儿媳说,老子这样拚死累活地干,还不是留给你们。这话说多了,儿子和儿媳就反唇相讥,多年来别说我们,就是你孙儿孙女也没沾你一颗米呀!他们一针见血,不留情面地抱怨作爹的吝啬。郑老汉的吝啬确实是在猫庄远近闻名的。他一人年产粮食不下五千斤,几乎场场卖谷子卖苞谷,猫庄人从未见他身上添过一寸新纱,也从未见他提过一次大菜,更别说他能给孙儿孙女以及外孙们带回过什么东西,哪怕是一毛钱两个的油粑粑。相反,每年的公购粮他总要拖欠个尾数,让同村作会计的大女婿填补。猫庄的人都说这老头子把钱攒着怕是要带到土眼里去买田买地好作财主。郑老汉毫不理会别人的议论,依然开垦他的新田,依然每月一四七背着谷子或苞谷去赶场。开新田是两头摸黑,赶场同样两头摸黑。开新田和赶场已成了他全部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似乎缺一不可,丢掉哪一部分都会使他失掉活下去的理由。
天黑了。郑老汉不得不歇下手来,却并没有立即就回去的意思,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喘气。他摸摸索索地从大叠裆裤里掏出烟杆和烟袋,然后往烟锅里填烟末,叭嗞叭嗞有滋有味地吸起来。郑老汉之所以不急着回去与村支书莅临大田有关。有言当官无事不找平头百姓,找上了一定是有麻烦,来算账的。支书就是跟郑老汉算那条几年前已被填平成大田的水渠的旧账来了。水渠是从七里外的一座小水库延伸而来的,只能灌溉猫庄平坝上的水田,而不能引到高处的山坡去。因为作用不大,早在生产队分组以前就不用了,断断续续被毁了,砌渠的青石板被村民们撤去铺了晒谷坪。支书一提这档子旧事,郑老汉就有气,这条水渠对他的坳田是有很大的作用的,被毁掉后就断了水源,他能不气吗?就索性把水渠填了。因为地势的缘故,坳田边的这一段宽度和深度都有丈余,郑老汉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才填平,把坳田足足扩宽了两分。支书来的目的就是告诉郑老汉要他把水渠重新开出来,还原成原来的样子。支书说老哥我不是故意为难你,这上面有了政策,水渠得重修!郑老汉愣了那么半晌,甩出硬邦邦的一句话,我没得时间,我正经事还干不完呢!说不到一处,支书就唬下脸,生硬地说老哥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开新田是正经事,修水渠就不是正经事了?全村几百亩田干旱了要不要灌水?郑老汉说灌不灌水是你们当官的事,与我老汉不相干。这是政策!支书说。郑老汉知道支书是软棉絮里藏石头拿政策压人,他也就犯上了劲,说你别拿政策压人,这田我是要开的,沟是不管的。那些撤去了的石板你把它们都找回来我就开沟,不要你多就二话。支书也火了,他当然知道那些撤去了的石板不可能再找回来。说你犟,我不信你能犟到底,你背上长了三根反骨也反不过政策!你有么子与别人不同的?!支书这话是在揭郑老汉的疤子。郑老汉与其他的村民就是有些不同,他不是猫庄老户人,而是从他常去赶场的葫芦镇来猫庄倒插门的,支书叫他老哥,是因为他死去的老伴是支书的族姐。郑老汉年轻时曾当过土匪,有一段不光彩的历史。支书说他与别人不同是指后一桩事。支书提起旧事,更惹恼火了郑老汉,他作为一个外来户,从三十好几来猫庄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在支书(早些年他是生产队长)面前抬不起头。政策。政策。郑老汉还不懵懂,当然知道这几年的政策不比以前了,拉他入伙的匪首黑老熊早在三年前就给平了反,说是投诚人员,被错杀的,他的家属还得了一笔抚恤金。黑老熊即是错杀,那么对他郑明达以前的待遇肯定也是不公的。他从此挺直了腰板成了堂堂正正的人。他对支书说树青兄弟你好神气,老哥我那时候骑马挂枪说杀就杀喊抢就抢比你还神气!支书嚷道,这是两码子事。支书还想说什么,郑老汉摆了摆手,说我要放炮了,你躲远些。郑老汉现在想来不该把话说得那么硬,没给支书留一点面子。唉!这么大把年纪了还那么冲动。支书的话显然不是放屁,放过就放过了。郑老汉倒不是怕支书整治他,他害怕的是政策,上面真的来了政策,他就拗不过了。郑老汉现在的苦闷是憋在心里的气没个地方倒出来,也没个人商量商量。儿子不理会他,他也看不顺眼儿子。说实在的,郑老汉不是心疼那两分田,而是还原成水渠要动几百方土,那得花多少工?他怕打乱自己的计划,惹儿子和儿媳笑话,他曾给儿子和儿媳说过狠话,每年五分田的进程是万不敢少的。回去吧,郑老汉想,回去还得生火做饭,明朝还得去赶场。想到明朝是二十七,郑老汉心里就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日他娘的,明朝又是逢场了,就把一切的烦忧都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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