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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


明天立春,六十岁的石国花将迎来自己人生的第一个迎春节。对于只有年过花甲的老婆婆才有资格过的这个节日,石国花的内心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激动和期待,明天她将穿上古老庄重的服饰,拿着酒、肉等供品,带着炊具,与纳料六十岁以上的奶奶们集体去到野外的一个地方(过去选择地点还要看历书所指的吉利方向),焚香烧烛,摆设供品祭谢天神赐给当年的收成,然后以唱歌的形式求拜天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迎春节是石国花在当了奶奶后就一直向往的节日。虽然距离明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石国花的心已经飞到了明天,吃过晚饭后她就开始在为明天的活动做准备。明天该带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放进背箩,她还是不放心,临睡前又把这些东西倒腾出来,一件一件地重新清理了一遍,清理好装进背箩后又叫丈夫张大学帮她回忆一下,看少下什么东西没有。张大学说,什么都不少,我都帮你认真看了,你就放心睡吧。石国花说,还是仔细点好,明天是我邀大家,如果少样把没有东西没有带就丢丑了。张大学说,我都帮你检查三遍了,你个人也看这么多遍了,不会少的,睡吧,就是少样把东西,明早上补也来得及。
  然而刚刚躺到床上,石国花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张大学问她去干什么,她说好像装那只大公鸡的笼子没有关好,怕大公鸡明天天一亮就飞出去,抓不住。张大学说,我都盖好了,笼子上还压了一块大石头,鸡飞不出去的。丈夫的话虽然说得很肯定,石国花还是不放心,亲自下床去检查了一遍,看到大公鸡还好好地呆在笼子里,笼子上也如丈夫说的那样压着一块大石头,才重新回到床上躺下来。
  躺在床上的石国花很难入睡,见她不停地在床上翻动着身体,张大学就没好气地说,不就是去过一个迎春节嘛,看你激动的那个样子。睡吧,离天亮还远着呢。
  石国花拉开大门的时候,门楣上的牛头晃动起来,石国花没有注意到,但是跟着出门的孙子却注意到了,孙子叫了一声奶奶。石国花边走边说,不要跟着我,在家跟爷爷,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山上,山上有老猫,专门抓小孩子
  水泥院子旁边的水沟还在哗哗地流淌着昨夜的雨水,一条水泥路从院子一直延伸往寨子中间。石国花在院子里一边把背箩里装的东西取出来重新清数,一边嘱咐孙子不要玩水。清好数后,石国花重新把摆放在地上的东西往背箩里装,一口锅,一瓶酒,一大碗糯米饭,一块肉,一把刀,一块砧板,几只大碗。背箩不大,塞进这些东西后就感觉已经满满当当了。张大学提着一只大红公鸡从家里走出来,被捆住翅膀和双脚的公鸡在他的手上一动一动地挣扎着。张大学问石国花是不是也要把公鸡装到背箩里去,石国花一边答应一边从丈夫的手里接过公鸡,背箩太满,石国花怎么努力也没能把公鸡装进去,只好放弃了把公鸡也装到背箩里去的念头。石国花蹲下身子,把背索套到肩膀上,在丈夫的帮助下,两脚一用力就从地上站了起来。起身后石国花从丈夫手里接过公鸡,嘱咐丈夫要看好孙子,不要让他到处乱跑。然后又对孙子说,在家好好听爷爷的话,不要玩水,玩水一会儿咳嗽要挨打针。在家好好听话,一会儿奶奶才给你带好吃的来。孙子说,奶奶,我不要好吃的,我要汽车,像东生哥的那个汽车,手在这边一按就可以自己跑的汽车。
  石国花已经走出好远了,孙子还在身后大声地喊着,奶奶,一定要给我买一个汽车来。
  出了院子,水泥路就四通八达地在寨子里延伸起来,就像城里的街道,从一条村巷连接到另一条村巷,从一个院子延伸到另一个院子。昨夜的雨水将原先散落在这些路上的牛屎、马屎以及垃圾、灰尘都冲洗得干干净净,使每一条村道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整洁,更加漂亮和光滑。
  寨子里的水泥路修成已经两年多了,这两年多来,石国花每一次走在上面,都还会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脚不是踏在村道上,而是踏在县城的大街上,每迈一步都小心翼翼,都深怕把从坡上带来的泥土洒落在这些光洁的路面上。对石国花来说,这日子的变化就像一场梦,昨天还实实在在地在梦的那边,今天一不小心就走到梦的这边来了。
  石国花初嫁来纳料那些年,路是真正的“水泥”路,晴天一路灰,雨天一地泥,再加上遍地各种家畜的粪便,寨子要说有多脏就有多脏。石国花清楚地记得,第一天走进纳料,她是被娘家的亲戚朋友簇拥着,两个被丈夫家请去帮接亲的寨上姑娘扶在她的两边,一路拉着她磕磕碰碰地往前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脚时不时地踩到牛屎上,好好的一双新布鞋还没有等走进丈夫家就已经被牛屎弄得脏乱不堪。纳料的房子在石国花到纳料来生活若干年后都还没有多少起色,都还是木头房,房顶上都还苫着厚厚的茅草,只有少数几栋屋的屋顶才盖着瓦片。石国花和丈夫张大学在纳料也算得上是很勤劳很会持家的人,他们在生产队时拼命抢工分,承包到户后更是不敢有半点耽搁,除了晚上睡觉,除了赶集办事的日子,他们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侍弄土地和种庄稼上,但尽管他们穷其一生去勤扒苦做,家里的日子在他们当家时一直还是没多少改变。苦熬一辈子,石国花从当初的小媳妇熬成了几个孙子的奶奶,当她最终屈服于命运,认为自己这一生恐怕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时,日子却一天一个样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变化之快之新让她总是感觉到自己就好像是在做一场梦,一场让自己怎么抓都抓不住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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