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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绿叶上的槟榔汁


□ 岳 丁(景颇族) 穆直·玛散(景颇族)译

  长草长树的山峦,层层叠叠,叠叠层层,像凝固的海洋一样。
  月亮朦朦胧胧,把好多山浪留在身后,开始慢慢升高。
  偌大的群山中,只有稀稀疏疏的三五个寨子,或在山坡半腰,或在谷底。寨与寨交往,都得经过几层突起的山岗和幽深的峡谷。
  松克格统寨的姑娘孜孔阿稚到离家好远的地里去干活。她沿着羊肠山道儿走着。
  蓝蓝的天空歪歪地依着山坡,衬托着她新月般的身姿。眼睛黑溜溜转的姑娘,你把嫩叶贴在温柔的唇上,边走边吹歌,到底想招引什么?
  古曲悠悠。勤快的步子不住地迈动。
  四面山地像一堵堵墙,都把根基挤过来,这里便有了深深的凹地。一个翻花冒泡的水塘在它的底部,牵来四通八达的小路。孜孔阿稚蹲了下来,取了套在木桩上的竹瓢,舀不尽的泉水,就像少女的心思……
  山地,红土地。她越往上走越见这块红土地的宽阔。在这一坡又一坡的红土地上,三五成群的人们在劳作,头顶上面时时有锄头的闪光。他们承包了土地。一条条不清晰的小路划开了各家各户的承包范围。山大地宽窝棚小,人更小。再远眺,仍是一层层山坡,越远越是灰蒙蒙的。那边是谜,是犬牙交错的国境线。
  孜孔阿稚继续往上走。彩裙下,一步一团红尘。干燥的土地渴望雨露。姑娘打量着四周,她也渴望呀……
  父亲渴得要命,先前喝的水已经变成了汗,变成使脸、脖子和胸膛都发亮的油了。父亲迎着女儿走来,嘴唇干白。女儿一阵心痛,赶紧把竹筒送过去。像对待一个孩子,像父亲对待小时侯的女儿那样,白花花的水从父亲的胡须间漏出许多。
  孜孔阿稚甜甜地笑着,甜甜地说:“阿爸,多多喝。阿妈!你也来呀!”
  一锄一团红尘,一锄一团红尘,默默的,一锄一团红尘。
  “四脚蛇,好大啊,给你烧了吃,补人得很。”母亲说,像对待十七八年前的女儿一样。
  “嗯。”女儿应着,声音温和,眉头却是皱的。
  突然,四脚蛇自己挣断了尾巴,从母亲手上落地而逃。它不愿当俘虏,一串泪水从姑娘眼中溢出。父亲的童年却忽然复原了,他边埋怨母亲不小心,边去追四脚蛇,机灵极了。女儿大声:“阿爸,别追了,人家不乐意,别追了!”
  父亲无可奈何地走回来,又挥起了锄头。“小时侯,我们……”他说。
  “不听,不听……”她捂住耳朵,使劲把父亲那曾使母亲笑倒、女儿笑出泪的那些童话挡住。她早已不是一个半块水果糖就能哄住的姑娘了。
  她也挥起锄头,也是一锄一团红尘,她真想一锄就把这块地挖好,马上回到寨子里去。去做什么?排练节目?不,不仅仅因为这个。那是为了什么呢?她说不清楚,反正与父母没有多少话可说……别想,什么也别想,挖吧,挖!锄头猛一下撞在了一根树身上。这里曾是一片森林,但是后来倒下了,小时侯来这里找鸡 (一种野生蕈),她见过这片倒下的森林,几百根,几千根,每一根都带着火烧过的痕迹,刀耕火种的标记!那些树身已经烂糟了,雨水天会生木耳。现在,它们已经化作青烟,化作红尘,化作梦,化作云彩啦!
  难道我的心也要那样化掉吗?她感到了单调的苦味。
  挖呀挖,一锄一团红尘……
  天边出现了夕阳,红土地更红了。
  “阿爸阿妈,收工吧,我去找一背筐柴。”
  “我也要去找的,阿稚。”母亲说。
  这是景颇女人的习惯,她们不愿空着手进家。没有女人的人家冰冷,没有柴烧的火塘昏暗。
  孜孔阿稚和母亲分开,各自背了一只柴筐,带了一把砍刀,走上不同的路,去找柴。
  像天有边一样,红土地也有边。孜孔阿稚瞪着黑亮亮的眼睛,到红土地边找柴。
  她走进了幼林,把柴筐放在路边,然后拉来些干树枝,一截一截把它们弄断。那神态,好像柴不是砍断的。很快,柴筐满了。她蹲下身背好柴筐,用力拄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这时,她发现了一片落着槟榔汁的绿叶。一片惊动了她心魄的绿叶!绿叶还鲜,槟榔汁未干。她用脚丫把它夹起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鲜红鲜红的槟榔汁!
  是一个什么人路过了这里?在景颇人的家里,在景颇人的村寨,在景颇人的路上,看见几滴槟榔汁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而她却在上面预感到了什么。偏山僻岭是好奇心的滋生地。
  她希望发现脚印,但地上尽是草。这使她更加心慌。她在原地转起圈来,像丢了魂。
  “喂!——喂——”她不由自主地喊了起来。
  没想到母亲能听见她的声音。她以为女儿出了什么事,便一声接一声地喊起了女儿的名字。
  孜孔阿稚迅速地藏好了那片绿叶,答应着母亲,恋恋不舍地边走边回头。她也想扯一片绿叶,也在上面吐口槟榔汁给别人以寻找她的信号,但她不会嚼烟,也没有带来烟盒。她的柔唇本来就美,还会吐出动听的声音来,用不着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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