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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坟之鬼


□ 徐小兰

无坟之鬼,这是书面用语。其口语应为:没坟的鬼。
以我先前的理解,“没坟的鬼”这句话,在北方人的口语使用中,属于类似骂人而又有别于骂人的灰色语言。其意指孤单、可怜、无人陪伴,所以经常用于表示怜悯,或是朋友及熟人之间偶尔的玩笑。
比如,夜深人静时,有谁撞见孤身一人东倒西歪在街头游荡的醉汉,或形单影只四处流浪的乞丐,或者破衣烂衫不晓得回家的疯子,就会发一声叹息,不无同情地说一句:唉呀!这个没坟的鬼!
抑或是几人相邀,于夜间结伴游玩,偶然遇见某位在街头独自徘徊的朋友、熟人,大家就会玩笑着,亲昵而又关切地问一声:你咋一个人呢?跟个没坟的鬼似的!
这样的话,我听很多人说过。我也不止一次地说过,却都是在无意之间脱口而出,从未曾深想它真正的含义。
而今我才知道,这“无坟之鬼”,在世俗的概念里,是有特定的所指。它不指男人,只指向某一类女人。也就是说,无坟之“鬼”,只有“女鬼”,而没有“男鬼”,因为“男鬼”不可能没坟。男人,即使是终生不娶,一条光棍,他死后也会被他家祖坟所在的那块墓地所容纳,为他修墓筑坟。女性则不然,女子若终生不嫁,或者离婚后独自生活直至身亡,死去时便就无处葬身,这才是世俗概念真正所指的“无坟之鬼”。
照此所指,我,就是“无坟之鬼”。只不过,在未曾遇事之前,对此从不在意,即使是听到有人说起,也总是浑然不觉,并不以为这可怜的称号与我的生活有着某种关系。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我先前的幼稚、无知,证明总不大在乎世俗套路的我,过于轻看了“没坟的鬼”这句话。我没有料到,而今虽已是二十一世纪,但在我生活的环境里,人们对于“无坟之鬼”却依然还是那么的忌讳,还会有那么大、那么深的抵触和排斥。
事情的起因,缘自儿子的婚事。
我朴素宁静、甘苦自知的日子,竟也过得好快。不知不觉中,独自带着的儿子,竟然已大学毕业,回家乡小城参加了工作,到了家乡人以为的应该恋爱结婚的年龄。
我原想让儿子到二十六七岁,他自己先立业以后再考虑婚姻,但小城毕竟是小城,是被农村包围着的大农村似的小城市,在这里,你家的男孩女孩,只要一到了二十出头的年龄,周围热心的亲友们就会积极主动开始为孩子们物色对象,考虑婚姻。
也许是因为我独自生活的能力还行,或者还因为我的比较自我比较沉静的不喜张扬的生活方式,很多人,甚至包括我的一些亲友们,都不知道我早已离婚,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是带着儿子独自生活。另外的原因,我想人们无论是从物质生活层面,还是从我的精神状态,都没有觉出我有任何他们以为的那种没了男人独自生活的单身女人的可怜样儿。所以除了极少数我的至爱亲人和几位密友,人们大多都不知道我是单身。
记得有一次,我去一单位办事,这办事之人是认得我的,却不相熟。没想到,他一边办理我要的文件,一边竟问:“哎呀!昨儿个在杂志上又看到你文章了,却难得见到你人!哎对了,我咋就从没见过你家掌柜?听说你就是咱本地人么,那你家掌柜是谁?”在我的家乡,人们习惯将丈夫称为掌柜,也就是当家人的意思。
我沉吟片刻,浅浅一笑,回答他:“你不认识。”以我的本意,我这样的笑和这样的回答,其实就是一种委婉的拒绝。在这个小城,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是单身。
而他却依然还是要问:“咋会不认识呢,你说说看,我肯定认识!都在一个太阳底下晒暖暖么,这城里还有我不认识的人?”他倒有几分幽默,也很自信。
我只好拿假话来敷衍他:“你真不认识,他在外地。”谎话出口时,我觉得有些脸红,很不好意思。
他却穷追不舍,继续问:“总是咱这儿人吧?在哪儿工作?你婆家是城里的,还是乡下哪个村?你家掌柜姓啥叫啥,我肯定认识!”
没想到他会如此追根究底。要想继续敷衍,就只能继续说谎,可我又无法去继续那个谎言,我实在不能编出个谁谁谁来说是我家“掌柜”。憋了好久,我只能照实回答:“没有。我家掌柜就是我,我就是我家掌柜。”
他略微一怔,很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你!你是单身?你是单身?真不晓得你是个单身哩!”他盯着我大发感慨,“多浪费呀!多可惜呀!你!怎么就能让你是单身?!”
不知道他后面还会说些什么,我不想再听。我在他惊愕又惋惜的目光中拿起他办好的那份文件走了。那一刻我的内心确乎有点隐隐的骄傲:一惊一乍的干吗?这就值得你大惊小怪?大城市里像我这样独立生活的女人多的是,女人自己给自己当家,不行么?!
但是当我面对那些给我儿子提亲的亲友们纷纷从女孩那方反馈回来的信息时,我的这种骄傲和自尊,就全都被击打得伤痕累累,支离破碎。几乎是百分之百的女孩的家长们都要问:“那孩子(指我儿子)他爸是谁?”没有一个人会问起孩子他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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