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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意情思


□ 张大威

一、水色生香

写水色,便想到《红楼梦》,自己也觉为咄咄怪事。红楼一梦,缘石而成。本是宝玉琳琅摛锦绣,珊瑚枝上巢鸳鸯;也本是青埂峰下顽石梦,廿年荒凉醒华林。然而,还是想到水,想到水色的风流千种,仪态万方,想到大观园的女儿临风凭水,如株株美桃花对镜而妆,羞杀蝴蝶,醉倒东风,满园春色,满园生香。也就是了,曹雪芹说,女儿是水做的,《红楼梦》是写女儿家的书,自是满纸清陂涟漪,回波碧浪,水色生香。最是妙玉,让人想到一湾冷水。空山明月,古刹钟声,一位高洁萧远的美人飘扬的裙裾掠过浮雪的梅花,还有那诵经声声呢!还有那青灯如萤呢!都是香,都是冷,都是洁,都是孤高,都是狷介。然而,也都是与浊世之不谐。妙玉的命运无比堪怜,侬本是富贵朱门的温室娇花,既是无福无分无缘无命享受红尘,投入佛门,便一心向佛,心洁也如莲,于碧溪上孤清自守,暗香飘飘,多好。是什么冤孽,让其迢迢千里,弃我家园之清流,来趟大观园的混水呢?结局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金玉之质,终陷泥淖。一湾无瑕无疵的冷水遂化作浊流。由此算来,生于这纷纷尘世,水的浊与不浊,清与不清,洁与不洁,水自身又能有多大的自主性呢?水唯一法,躲避浊流,到了躲无可躲之际,这世界清流何在呢?
萧湘妃子乃是水中之水——泪水幻成。待到泪尽水枯,幻相又幻,黛玉一窍香魂飘逝,飘回太虚幻境,做了百花之王,泪水度她终成正果。因她原是仙子,到人世只是为了还情还泪,她的飘逝亦是她的再生。黛玉洁如高天之月,清如玉壶之冰。曹雪芹太爱这个人物了,他决不忍让她也像妙玉那样堕入尘世的滔滔浊水之中。没人能忍受黛玉被浊水所污的残酷,那会使人心碎的。芹溪的一腔心事,都在他的笔下,不是神睁开了眼睛,神闭眼的时候更多。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梦中流过潇湘馆旁湘妃竹下的那一泓活水仍是清碧仍是无尘仍是孤冷仍是波光莹莹,仍是幽韵琮琮,仍是琴悲箫咽啊。碧水上,潇湘妃子凌波而来,凌波而去,飘飘摇摇,倩影婆娑,冷香萦肌,一尘不染。那是美,那是诗,那是梦。那是曹雪芹笔下的梦,也是我们心中的梦。那种美之根在天堂。天堂离我们遥远吗,不远。人心中的净与洁也是天堂。人心中没有一珠净与洁的活水,那美可怎么活呢?那诗可怎么活呢?
水色在《诗经》中就已生香,且香气馥馥。很喜欢《秦风》中《蒹葭》那首诗,此处只谈第一节:“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是素香,寒香,清香。这亦是活生生的美,缥缈缈的美,令人伤感的美,令人绝望的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首情歌唱在秋之碧水寒烟处,唱在芦荻冷落染霜时。这本不是情歌飞扬的季节。情歌飞扬的季节当在春,春之媚当引春情,春水碧如天,春花色如火,不用多说些什么了,满眼是娇蝶寻蕊,飞莺迁乔,百虫跳跃,春风拂拂。自然界处处都是活,都是柔,都是香,都是色,都是情,都是欲。那时情歌飞扬了。《蒹葭》是为哪般呢?这歌子飞过了娇媚的春,绚烂的夏,却独独飞进了萧瑟的秋。秋是不是使“情歌”感到太清冷呢?是有些清冷了。这情歌原是一滴一滴的清露,现已化为飞霜,月下的飞霜,动如白练,月下的蒹葭,色如水墨。伊人呢?伊人在水一方,冰姿玉肤,遥遥可见,环佩丁当,随风可闻,国色天香,隐隐可窥。然而美又何其遥远,伊人可望而不即。“我”决心追逐她的芳踪香迹,溯洄――也就是在水中逆流而行。但佳人难觅,芳踪难寻,道阻且长,追来追去,她如缥缈的飞鸿,又到了水中央。伊人花非花,雾非雾,是耶?非耶?惊鸿一瞥,迷雾氤氲,飒飒芦叶下似有玉人娉婷,引领伫望,转瞬,却只见天光云影,水中徘徊,伊人渺矣,不可见矣。《蒹葭》中,“我”其实始终未见伊人的人面桃花。抑或蒹葭白露有之,伊人纯为心之幻相,境如心生,伊人只是行云一片,春梦一场。水上美人历来为中国文人所钟爱,屈原之于湘夫人,郑交甫之于汉水遇二女求佩,曹植之于洛神,其精神源流皆与《蒹葭》通。只是《蒹葭》更为朴素,更为真挚,更为自然。是那种花之初胎时的天香。不是加了佐料的香气,是由秋之寒波碧水如珠白露孕育而成的。唱这首情歌的人完全是由心中的一股真情所牵,并不是为了他的诗能传世,能发表,能评奖,能出名,能得利,能上电视露脸,因而也就少了卖弄,少了雕琢,少了伪饰。《秦风》粗犷,多是战鼓轰鸣,杀伐征讨之声。然而一首《蒹葭》,冷艳芬芳,引来幽柔,则是水的滋润,水的葆养,是水使其含娇含态,是水使其生香,是水色生香。“我”最终也没有追到伊人,这也许更好。让美成为一种飘,一种幻,一种思,一种无,也就更美。其情其韵也就更加绵远悠长了。

二、水葬诗魂

高城鼓动兰釭灺,睡也还醒,醉也还醒,忽听孤鸿两三声。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
——《采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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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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