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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闽西看土楼


□ 素 素


最近几年,也许是在城市的板楼里住腻了,我突然开始喜欢起各地的古民居。在此之前,我曾看过徽式乡村,苏浙古镇,丽江古城,版纳竹楼,陕西窑洞,北京四合院,还有草原上的蒙古包。我觉得如今最值得千里万里去看的风景,恐怕只有这些分布在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里的古民居了。它们其实是活着的化石,仪态万方,谱系各异,可以当古书读,可以当方志看。它们是一种在野的建筑,没有皇家宫殿那样的奢华铺张,它们是普通人的家,里面包围的是普通人的日子。经过世世代代的繁衍生息,年年岁岁的屋接瓦替,它们的面孔已经被洗磨出青铜色的光芒,越发给人一种安详之态,似乎就是在怂恿着我去投奔。我知道它们所剩不多了,以后还会更加稀少,所以,每一次的看,我都感觉是一场告别。
我喜欢看古民居。这可能与我的出身有关。我的老家在辽南乡下,老家的房子是北方乡村常见的那种农家小院,石砌的底座,青砖垒的墙面,窑泥铺的平屋顶,木格子窗户糊着白色的高丽纸。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它低矮而宽敞,秋天的阳光似乎全被它收到院子里,把晒在院子里的谷草和苞米穗照得金黄一片。进城之后,我再也没住过那种有院落的房子,当然再也没感受过老家院落里的那种明快和温暖。也许是害怕在城市里走失,我每年都要回乡下住几天,那座金黄色的农家小院,虽算不上古老,可它是我的祖屋,在我心里,它仿佛是一盏风灯,总在提示我别忘了自己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
我喜欢看古民居,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现在的城市太鲜艳了。这是一个大兴土木的时代,街道两旁几乎所有的旧都被掘挖机碾碎推倒,几乎所有的城市都在匆促而肤浅地把自己装扮成新,于是城市与城市之间彼此重复,相互模仿,越来越变得影像模糊,难以分辨。城市以为这样做会让居住在这里的人对它更加依赖,实际上却是对它更加怀疑。城市不但在大兴土木的高潮中搞糟了自己,还带坏了原本朴素的乡村。如今的乡村正在盲目地追随城市,乡村的天然和自在,已经被水泥钢筋混凝土这种粗糙的工业符号一点一点地摭蔽掉。记得某年夏天,我坐在由绍兴去宁波的火车上,铁路两侧的原野就是闻名四方的江南水乡,我却看见,古人用心创造的粉墙黛瓦,居然被一片片金碧辉煌的大理石和琉璃瓦所替代,那种在天地间流传了千百年的和谐,那种让江南人享受了一代又一代的美感,已经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我就想,不用多久,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就将再也找不到踪影了。
正因为如此,我去闽西看土楼的心情,既雀跃,也沉重,甚至还有一些恍忽。罗哩罗嗦,竟写了这么长的开头。
其实很早就知道闽西土楼。它那神秘的造型,它那聚族而居的热闹,在我心里始终是一个谜。我还知道,闽西最著名的土楼在永定。它地处闽西的西南,那儿是山岭里的山岭,偏僻里的偏僻。或许正是这种遥远,这种深藏,让它完好如初地保留到了现在。
去永定的路十分难走,中午时分从龙岩出发,直走到太阳西下,我们才来到因土楼而著名的洪坑村。坑即是川,川即是水。洪坑果然坐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山谷的中间就是一条清流汩汩的河溪。那是能让人一下子想起童年的流水。水上的桥,桥两边的岸,岸边的柿子树,以及在岸上错落着排列的土楼,拼在一起就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最抢眼的当然是土楼。它们或圆或方,圆如巨仓,方如围城。我第一眼看见它们的时候,既像从传说中被一下子拉进了现实,又觉得时光在向后流转,人恍如走在梦境里。因为我出生在乡村,我曾经走过许多地方,所以我对村庄的形态并不陌生。在我看来,村庄的屋舍应该是半掩在树木的后面,应该是一家一户的,星星散散的。可是洪坑村让我看见了村庄的另一种图景。你不能叫它们屋舍,它们是一幢幢各自独立的土楼。虽然每一幢土楼都是一个庞然大物,可你又不能说这里是纽约那样的城市。我只能说,这么多的土楼拥挤在一起,使它已经不是一般意义的村庄,更像是一个王国了。
我听说,土楼的主人大多是客家人,土楼也许就是客家人先祖的杰作。土楼既是客家人所建,我便明白了它为什么如此硕大,如此坚固。在这片寻常的山岭里,土楼们的确显得突兀而奇异,仿如天外来客。可以想见,当初它们来的时候,对这片山岭曾是一种怎样的侵犯,这种侵犯虽然让它们落了地,生了根,它们却自此就失去了安全。这片山岭原本是土著者的家园,当中原汉人以客家人身份由北方逃亡到闽西,也把中原的居住文化夹在包裹里带到了闽西。因为他们是一群无家可归的逃亡者,所以,土楼从建造那天开始,对外界就是一种防范和拒绝的态度,看似威风,看似有尊严,却在不经意间透露了无奈和慌恐。土楼既是客家人的居室和家园,也是客家人的掩体和工事。在我一幢一幢地走近它们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就揣起了敬畏和小心。
那个下午,让我慢慢松弛下来的是土楼门上的名字。每一幢土楼都有一个名字:福裕楼,来升楼,奎聚楼,承启楼,振成楼…..每一个名字,似乎都把字本身的意义放大了好几倍,因为它们被赫然地雕刻在楼的正门上方,就像楼主人的眼睛或表情。有的土楼在大门两边还配有一副楹联,楼的名字就相当于眉批了。它们加在一起,把意思传达得就更加明确了,既可以看见这一幢土楼的意志,也可以看见这一个大家族的操守。我就想,将这么多人围拢在一幢土楼里,让这么多人世世代代住在一幢土楼里,总需要一种力量来凝聚,来呵护,这个力量只有门上那几个方块汉字远远不够,实际上是方块汉字后面的东西在支撑着土楼。土楼里的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带着那方块汉字后面的气息。汉字在城市已经被简化了,在土楼仍然是繁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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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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