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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汉人宗族研究的基本范式


□ 杜 靖
本文在以往汉人宗族研究述评的基础上,以学术批评的眼光,从一个长时段的框架里审视了汉人宗族研究的内在发展脉络,认为汉人宗族研究先后出现了进化论与历史唯物主义、结构一功能论、系谱体系论、历史过程论和后现代主义等五种基本范式。这充分反映了学界在汉人宗族认识上的不断深化。
  关键词:汉人宗族 研究范式 范武转换 生成机制
  作者 杜靖,青岛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地址:山东省青岛市,邮编266071。
  
  百余年来,在汉人社会研究的实践中,宗族一直被视为一个极为重要的观察单位。透过宗族,可以了解汉人社会运转的文化机制,对认识汉人社会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提到汉人宗族研究,从目前国内外学界的一般理解来看,似乎只有一个弗里德曼(Maurice Freedman)的世系范式(the lineage paradigm)。因为人们普遍认为弗里德曼之后的中国亲属制度研究大多不能摆脱其影响,或者说其他的有关争论多是围绕这个范式引发的。这种将诸多智慧遮蔽于弗里德曼之下的做法,在某种意义上讲,是对其他思想的“矮化”,不利于汉人宗族的持续性探讨。事实上,对这一观察单位的操作定义上的不一致,导致了不同研究范式的产生。笔者认为,百年汉人宗族研究中,先后出现了进化论与历史唯物主义、结构一功能论、系谱体系论、历史过程论、后现代主义等五大基本范式。当然,这些范式之间的转换与继替,并非截然分明地以一个出现、另一个终结的方式发生,而是相互交错、纠缠、甚至“包含”(encompssing)在一起的。
  较有影响力和代表性的涉及汉人宗族研究的述评性文章主要有:陈奕麟的《重新思考Lineage theory与中国社会》,巴博德(Burton Pasternak)的《中国宗族探究及其人类学关联》,陈其南的《汉人宗族制度的研究——弗里德曼宗族理论的批判》,叶春荣的《再思考Lineage theory:一个土著论述的批评》,王铭铭的《社会人类学与中国研究》第三章“宗族、社会与国家”,常建华的《20世纪的中国宗族研究》和《近十年晚清民国以来宗族研究综述》,张宏明的《宗族的再思考——一种人类学的比较视野》,周建新的《人类学视野中的宗族社会研究》,等等。前5篇人类学者的文章,均围绕弗里德曼而展开,其回顾的向心点在于各自的学术实践,较为详细地展现了从弗里德曼到各自研究的学术脉络。他们带着具体的问题意识进行回顾,因而只涉及一两个理论范式及其转换,并没有将汉人宗族研究置于一个长时段框架里给予总体考虑。近些年来,社会史的宗族研究力图呈现不同历史时期中国宗族的不同历史文化面相。在这个意义上讲,常建华的综述明显带有社会史的学科意识,其兴趣不在于国际人类学亲属制度研究(特别是继嗣体系),而是较为关心对中国社会的认知,因而该文中见不到有关宗族研究范式的讨论。张宏明和周建新有综合人类学和社会史两个研究领域的意图,虽然提出了宗族研究的一些范式,但也疏漏了其他富有价值的具有范式意义的研究,至少未给予概念上的提炼与明晰化,同时缺乏精细而深入的论证。
  本文的目的在于,在一个长时段的框架里,从研究范式及其转换的宏阔视角勾勒出百年汉人宗族研究的内在发展脉络,同时对其发展给出学术批评意义上的一些思考。当然,这一梳理过程本身也是对过往宗族概念理解,即何为宗族的一次学术检阅。
  
  一、进化论与历史唯物主义视野中的宗族研究
  
  第一个宗族研究范式,展示出的是以进化论和历史唯物主义为主导的政治学或政治制度思想史范畴中的宗族论研究框架。19世纪至20世纪交接之际宗族研究的主要理论依据是进化论,社会主义中国以后主要依据则是吸收了进化论思想的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观念。此框架多侧重宗族文化中宗法制度及其思想的批判,通常将研究对象放置在一个预先设计好的架构里进行衡量,并视宗族为传统帝国政治的基础而给它贴上一个“封建”标签。传统社会的宗族被假想为现代化实现的障碍和敌人,成为革命的对象。
  这一研究范式的产生,有着直接的由传统中国向现代中国转型的社会背景。宗族成为一个现代学术问题,是中国社会的特殊的现代化转型造成的。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传统文化开始全面遭遇西方文化,以面临被西方改写的方式开始了艰难的现代化历程。1903年严复向国人译介了英国学者詹克斯(E.Jenks)的著作《社会通诠》。该书用历史发展的观点,把历史描绘成从图腾社会向宗法社会,再向国家社会发展的过程。詹克斯指出,在国家社会里,个人是组成社会的基本细胞,人民是平等的;在宗法社会,社会细胞由家族构成,个人归属各自的宗族统辖,并受到宗法的约束,没有自由。受詹克斯进化论历史观的影响,严复以及之后的陈独秀,都视儒家思想为落后的宗法社会的产物。这种思想观念的形成,代表着第一个宗族研究范式的初步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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