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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月亮


□ 郗村

郗村

  天已经黑了.我经过二瘸子看窑场的小屋,远远看见没有亮灯,还松了口气。我已经贴着对面墙根走过去了.二瘸子的声音却从后面传了过来。他喊站住,我就不敢再往前走了,他喊回来,我便乖乖地走到他跟前。

  看上去他好像一直就站那里.倚在门框上。他倚在门框上,歪头看着我,不时把什么东西隔老远扔进嘴里,旁边还站着他的大黄狗。他好像在吃料豆吧,我吸了下鼻子,一股炒料豆的香味儿蛇一样钻进我鼻孔里。

  我垂手站在二瘸子跟前,四周黑乎乎的,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却很清楚,骨碌碌地在我的身上转来转去。他又把几粒料豆扔进嘴里.嘎巴嘎巴地嚼出很大的声音,然后朝我嘿嘿地笑了起来,“妈拉个巴子的!”他说,他嘴里噙着料豆,舌头发直,“这还差不多!”

  “对了,你吃饭了吗?”他又说。我刚想朝他点点头,但他已经转身进了屋,声音也从他一瘸一拐的身影里传过来,“你给我进来!”

  他的声音里,大黄狗跑在了我前头。

  外面都黑了.屋里更是黑得伸手看不见五指,满屋里都是料豆的香味儿,还有些小虫子弄出的奇怪的声音.一想到那些永远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小虫子,我身上便冒出很多的鸡皮疙瘩。但我还是走到二瘸子跟前。二瘸子转过身,把手朝我伸过来。“给,”他说。

  是一把料豆,我犹豫着接住了。

  “操他娘,”二瘸子好像在对我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但是恶狠狠的,“我就不信我赵广发还制不了他个外来户了!”

  赵广发是二瘸子的大名。

  “我不信我还制不了他个地主羔子!”二瘸子又说。

  我就想到了老韩。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想到了老韩。老韩是我们大队从外边请来的烧窑师傅,已经在我们窑场待了很多年了,已经成了我们村的一员,但他平时很少跟人来往,不知怎么会得罪了二瘸子。但我希望是老韩得罪了二瘸子。

  我看着二瘸子。只是屋里太黑了,我看见的只是一团黑影和他旁边狗日的大黄狗。我害怕大黄狗可能比害怕二瘸子还要更多一点,它每次看到我都凶巴巴的,嘴里还经常发出呜呜声,而这时它这么近的站在我跟前,嘴里呼出的热气儿都喷到了我脸上.我便禁不住哆嗦起来。

  “看你这熊样!”二瘸子突然骂了我一句,抬起他那条瘸腿扫在我身上。他好像没怎么用力可我还是一下子倒在地上。我一倒在地上大黄狗的脑袋便高过了我,一感到这畜生对着我的居高临下,我一骨碌便爬了起来。我想哭,可是我忍住了。我仍然看着二瘸子。

  “二叔。”我怯怯地喊了一声,还是带着哭腔了。

  我听见二瘸子的牙咬得咯咯的。

  二瘸子伸手便把我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随手又把我扔到了旁边的床上,接着又用手卡住了我的脖子,却也没太用力,“你个狗日的,你给我听着!我又没说让你去杀人,你怕什么?我又没让你去放火,你怕什么?”

  “怪不得人家说你傻!”二瘸子又说。这才松开手,并把我拽了起来。

  我坐在床沿上,二瘸子也坐到了床沿上,屋里更黑了,门外要亮一些,前边房子开在房檐下边的后窗黑洞洞的.那便是俺爷爷的办公室,但他显然不在里面,可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那窗户却突然亮了。灯一亮,眼泪一下子便从我眼睛里涌了出来。“爷爷——”我感觉我的喊声差不多就要从我喉咙里冲出来了.我想那声音要是冲出来的话一定会吧狗日的二瘸子和大黄狗吓一跳的.可是那喊声也只是在我嗓子里翻滚了一下,又被我咽了下去。

  那还是前几天,我跟着爷爷来窑场,也是在这里遇到了二瘸子.当时爷爷是拉着我的手的.我感觉从他手上传来的力量让我变得一点也不怕二瘸子了,在看到他的时候我就使劲儿白了他一眼,可是第二天我一个人来窑场时,一到他小屋的前边,便被他截住了。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拎进小屋里.然后又招过大黄狗,他一手卡着我的脖子,一手按着大黄狗的头,让它舔我的脸。

  一想到狗舌头在我脸上舔来舔去的感觉.我就禁不住浑身抖了起来。这天晚上,我一抖二瘸子便在我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再哆嗦!”二瘸子说。

  我就不敢再抖了。

  我竖着耳朵等二瘸子对我下命令。

  我原本以为二瘸子是让我帮他去对付老韩的.没想到他只是让我去老韩的窑洞看看疯女人在不在。出门前他又给了我一把料豆。我把两把料豆全都装进了口袋里,我再次准备出门时,他又从后边拽住了我。

  他说,“你肯定不会跑的,是吧?”

  我说是,他才松开了手。

  我终于出了二瘸子的小屋.一出门我便想我到底跑还是不跑呢?如果我跑去爷爷那儿,量他也不敢把我抓回来。俺爷爷可是窑场的会计,按辈分也比二瘸子大一辈。他也许不怕俺爷爷,但也不敢太无礼。但明天呢?一想到明天,我身上便被一阵冷风吹透了,我突然就想起了老韩的枪。老韩的枪是两个管子的,就挂在他屋里的山墙上。我想我要是有一杆老韩那样的枪就好了,就像老韩,他就不怕二瘸子和狗日的大黄狗,他只要拿起他的枪,他肯定谁都不害怕。我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绕过了俺爷爷办公和住的那排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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