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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碰壁


□ 李国文


有一句民谚,“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其实,回顾历史,真正的皇帝女儿就那么容易嫁出去吗?也未必的。
以东汉的湖阳长公主刘黄主例,她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姐姐,她要看上谁,想嫁给谁,还有难的吗?结果,就有偏不领情,偏不买账的人,让她吃了闭门羹。这是公元二十六年(光武帝建武二年)的事,她那原先的驸马爷,不知什么原因死掉了,这位长公主,耐不住新寡寂寞,难免要发作出一些歇斯底里毛病,闹得宫廷内外颇不安生。在中国历史上,宋以前的汉唐盛世,并无太多的性禁忌和伪道德,一位公主死了丈夫,再嫁,或再再嫁,是平常的事,不以为奇。大家觉得应该赶快给她再找一个驸马,填补空缺。
贵为天子的刘秀,自然不可能将一位公主,嫁给看守章陵的禁卒,或者华林园里的灌夫。势必要物色一个像模像样的未婚夫,把公主嫁出去。他对刘黄说,老姐啊,按你这金枝玉叶的尊贵身份,只有满朝文武中的某一位男士,才可能是你要找的白马王子。刘黄一听,正中下怀,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一点也不装羞涩:“我早就看中了一位,那个大司空宋弘,挺能让我动心的。他不但长得非常之帅,而且,人品也相当不错呢!”
做皇帝的老弟,不禁吮开牙花子了,“他可是有老婆的人呀!”
“那你让他休了发妻,不就结了!”姑奶奶发了话。
皇帝虽然至高无上,可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拆散人家两口子,刘秀为了难。这位皇姐骄横跋扈,撒起泼来,相当不好对付。于是,他想出了一个主意,找宋弘上朝面谈,同时安排刘黄在他身后监听,这场说媒拉縴的全过程。要同意了,皆大欢喜,要不同意,那也怪不得他不努力。
君臣二人,闲扯一阵以后,进入主题,他对这位大司空讲:“你认为民谚‘贵易交,富易妻’这样的说法,合乎人情常理吗?如果有可能,你是否也赞成休妻再娶呢?”宋弘不是傻子,公主择婿的小道消息,早就传遍洛阳城,换上别的什么人,早揣着离婚证和性功能良好的医院证明跑来报到了。可这个世界上,也不会部都是见利忘义的小人,他回答说:“陛下,微臣也听说过另外一句民谚,‘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因此,若是要我抛弃拙荆,另攀高枝的话,那是万万做不出的。”
此番斩钉截铁的回答,使得刘秀顿足叹息:“这下惨了,恐怕很难如愿了。”宋弘当然明白,皇上是说给躲在帘子后边的刘黄听的。所以,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也不是绝对的。
不知是未给老姐找个好老公的原因,还是打江山时她瞻养二老颇受点子苦,刘秀处处让着她,宠着她。这位老姐在洛阳城里大造宫苑,大盖府邸,骄奢富侈,不可一世,像所有的皇亲国戚那样,忘乎所以,胡作非为。
她的哥哥,作为开国之君,在历代王朝中,算不上第一流的。范晔在《后汉书》里,对刘秀的评价一般:“能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一句话,无大功绩,可也无大过错。我认为,一国之君,使老百姓安生度日,得到一份平静,也就很不错了。历史上有些英主,他的伟大光荣,有时是以老百姓的痛苦为代价的,他的英明正确,有时是以国家民族的灾难为代价的,刘秀的“量时度力,举无过事”,说不定倒是东汉黎庶的福分。
光武帝在打江山时,显得比较聪明,因而比较走运,主要是他的敌人,对手,竞争者,几乎都是智商不高之辈,所以,他取得最后的成功。但是,他的智慧,他的能量,到了坐江山时,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主要是他终其一生,也未能改变豪强们的大量拥有田亩,奴婢,和私家兵卒,实行奴役制度的政经耕武四合一式的庄园坞壁局面。刘秀曾先后九次发布释放奴婢的命令,要削弱这种土围子式的豪强势力,结果也是被广泛的抵制而失败了。
他姐姐刘黄,封湖阳长公主,其府上,就是一个敢于圈土夺地,养奴蓄婢,私藏亡命,对抗官府的窝点。
《后汉书·酷吏列传》里,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到位。“汉承战国余烈,多豪猾之民,其并兼者则陵横邦邑,桀健者则雄张闾里”,这些政府法令不能覆被的盲点,始终是对刘秀政权存在的一种挑战。清人赵翼在《二十二史 记》一书中,对他这块心病有过一段剖析。“主藉奴婢以供使令,奴婢变藉主以资生计,固王法之不禁,而光武独为之偏护,岂以当时富家巨室,虐使臧获之风过甚,故屡降诏以惩其弊耶?案班书王莽传谓贫富不均,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阑……光武初在民间亲见之,故曲为矜护也。”
他想解决,然而,却无彻底解决的能力。豪强出身的刘秀,依靠豪强坐了江山,不得不对旧有的和新兴的豪强让步,便成了他一生和心头隐痛。还是以湖阳长公主府为例,就在洛阳城里他的眼皮子底下,府中的一名苍头,也就是家奴之类,竟敢大白天杀人。杀人不偿命,连到公安局去对证一下,也不肯大驾光临。司法部门很恼火,派人去传他到案,堂堂官府竟然被拦在了公主府门外,不能将行凶犯捉拿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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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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