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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四题


□ 王进

  王 进

  瓦房

  风和日丽,灰瓦房,白鸽子,咕咕地叫着。这种老乡村的景致,多少年过去了,在自然中恐怕早已消逝,了无踪影,但在我脑海深处摄下的最初影像,水墨画般地定格了,且永远鲜活着。

  有关瓦房,及瓦房院的记忆,的确是深刻的。

  绝不仅仅因为乡村瓦房的稀少,在我的童年,真的屈指可数。但记忆最深刻、最真切的,恰恰又是一处自小便模糊,却充满神秘,迷雾一样经常笼罩在淡蓝色雾霭中的旧瓦房。

  村中古旧的瓦房虽少,但还是有的,绝非此一处,屋主虽有更迭,但房子一直住着人,很有人气,也有烟火味,有故事,也是生活的琐琐碎碎,不值一提。我要说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几乎一直空置着的一处瓦房院,这在乡村,起码在我们村十里联方,那时候是绝无仅有的。

  这是一座漂亮的瓦房院,虽1日,却古朴典雅,青石条地基,蓝砖砌墙,白灰勾缝,浅灰的半面桶瓦,连院墙也是一砖到底,墙头上砌着一层摆着梅花图案的桶瓦,从外表看,整洁,典雅,如此漂亮、厚实的瓦房,不要说乡村,就是放在城市临街处,也毫不逊色。即便时光飞流,从过去穿越到现在,也算得上上好的瓦房。

  可这瓦房,一直空置着。多少年了,一直空置着。

  时轮即使倒转,回到那个遥远的岁月,这样的空置,而非闲置,也是怪异的。乡村地势开阔,房屋并不值钱,不像城市寸土寸金,但那也是就土窑泊儿、草皮房而言的,瓦房,即便现在,也还是值钱的,自然不会随意空置多年,除非人去屋空,像现在普遍荒废的老村、空村,但就那质量,恐怕也不会存在长久的。

  那瓦房就坐落在村庄的北头起,离我家捶灰顶土屋一箭之地,从小耳濡目染,按理是非常熟悉的,而实际上并非如此,像手中经常玩耍的万花筒,看见变幻莫测的花朵,却不知里边的奥妙,总想摔碎一看究竟。那瓦房空置着,没有人住,却曾见青炯古怪地冒出,家长反复叮咛,不要进去玩,里边有鬼怪。整个童年,我几乎没有踏进过半步,甚至很少靠近院墙,不仅仅是我,左邻右舍的街坊,也很少有人踏进,即便母鸡不小心跑进去,也只是咕咕地在门外远远地隔墙招呼,有时又从下水道失失张张地钻出,有时便鸦雀无声,失踪了。过一段,人们意外地发现,墙外草地上多了一摊鸡毛,还鲜亮着。

  不止一次,我坐在自家屋顶上,靠着高高的烟囱,远远地望着空荡荡的瓦房院,感觉时光都停滞了,先时还觉出空气缓慢地流淌,渐渐就凝固了。瓦房院静寂无声,只有阳光潮水般流过,却毫无声息,一层一层,像折叠起有了阴暗面的软缎,流去的光面后,紧跟着树荫般的影子,起起伏伏,落在灰白没有血色的院子里。我一直疑心,有时是直觉,这层叠的、倏然而去的影子里,隐藏着一股说不上的煞气,莫明地令人窒息。阳光流淌的时候,落脚檐上的鸽子,还咕咕地叫着,随阳光流逝的瞬间,阴影铺开的刹那,鸽子似乎受了无形的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并没有飞远,在低垂的天穹上掠过,回旋,不一会儿,又落下。这鸽子,不是村里人豢养的,也不像野鸽子,不知来自哪里。在夕阳黄昏,霞光即将完全褪尽的那一刻,从没有见鸽子再落上檐头,仿佛一下子迷失了踪影。黄昏里的瓦房院,死一般沉寂,和周边院落里的嘈杂、嬉戏,形成明显的反差,瓦房院的傍晚来的似乎更早些。太阳还有一竿子高,悬挂在西天云霞上时,我早沿着原路,从屋顶爬下,真的不敢注目夜幕下的瓦房院。种种传说,想起来都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有几回,狂风暴雨后,随爷爷爬上屋顶,踩踏淋虚的地方,无意间向瓦房院一瞥,我竞发现,真像人们说的,风雨后的院里,惊现出锅盖大的血印,一个挨着一个,有连串的,有梅花形的,像一摊摊干涸的血迹,又经淋浸鲜活了。我追问爷爷,哪究竟是什么,爷爷脸刷地变了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始终没有吭声。阳光不再流淌,光缕均匀地洒在院落,地皮还没有干透,地上圆圆的血印,愈来愈淡,最后消失了。

  好多回,闪念间,我涌起闯进瓦房院一探究竟的冲动,但顷刻间又烟消云散,我实在没有那样的勇气,虽好奇,却胆小如鼠,有我爷爷辈的隔代遗传,心,比芥麻还小。

  说瓦房完全空置,也不尽然。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有一段日子就被占用了,异常红火,里边经常发出怪异的喊叫声,木棒的击打断裂声。街门是紧闭的,门侧没有挂标志性的牌子,但村里人,包括小孩子都知道,空置的瓦房做了专政大院,里边关押着一些坏人,是从周边村庄押来的,一块专政。门侧,白明黑夜有持枪的民兵站岗放哨,刺刀在阳光下一闪一晃,自然没有人敢靠近,我更不敢。但有时还是忍不住爬上我家屋顶,只要躲开家里人的视线,藏身在烟囱后面,静伏着,轻易是没有人会察觉,也不会干涉的。我看见,在屋檐前的日头地上,撒着一层碎玻璃碴,闪闪烁烁,七色的光芒碰撞后,乱射着。有三个中年人挽起裤腿,裸露着膝下,慢慢地跪在玻璃碴上,被猛一按,鲜血从腿边涌出,浸红玻璃碴缝隙的黄土地,接着是揪心的嘶叫。还有一次,一个人被拥住双手吊在檐下,先用成把的香火头烧腋下,燎毛味很快飘过来,之后奶白的去皮湿杨木棒,雨点般地落在身上,青一片,紫一片,伤痕累累,.却始终一声不吭,不知是死是活。后来,梦中经常出现这一幕,被打的人似乎是我,有时,又变成打人的人,呼叫声中,一次次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涔涔,头皮都发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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