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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花十记


□ 燕治国

初到太原时,我对养花毫无兴趣。刚刚了却一场噩梦,我们几个被省作家协会抽调回来的“年轻人”,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年轻过。读小学的时候,遭遇的是那样的年代:放学后正走在土路上追打嬉闹,突然间一杆钢枪杵过来,便被民兵抓到三十里外的炼铁工地上。不许说话,更不许哭。一如小老头一般,弯腰背了石头,蛇行在蜿蜒山路上。读到初中,日月益发凶险,竟是撞着灾年了。吃莱根啃树皮抢无粮面窝头,一教室学生饿得头晕眼花直不起脖子来。到毕业时,十停人溜走五六停,农家子弟尽数皈依本土,回家开荒刨坡去了。我是咬着牙上了高中的,心想要读出个锦绣前程来。不想刚填罢毕业证,“文化大革命?便一声炮响了。回家见父母顿顿杂交高梁面充饥,立时肩膀一沉,觉得有山头劈面倒来。从此烟袋一杆,锄头一张,把人世间看得暗淡无光。
我到作家协会,是1977年冬季;那时怕干部变“修”了,经常要人们参加劳动。我参与的第一件事,是到交城县拉沙垫地。一回到单位,领导便让将原来的花房连根拔掉。老同志们拆一块砖,便忆起来一段旧事。或说当年花工技艺如何精到细巧,或说当年花房何等琳琅烂漫。此前,我倒是听过一些传闻,比如赵树理怎样被打伤致死;马烽、孙谦;西戎、束为诸位怎样先挨批斗又烧锅炉然后被扫地出门;还听说作协的一应图,书地毯红木家具名贵花卉都被剪径贼们造反去了。至于宽敞的花房,我一无所闻毫不留恋,甚至拆着拆着,便生出几丝怨恨来。我想这作协也实在应该整治整治。想当年山里百姓正在忍饥挨饿,你们何来的闲心养花弄草?面对了一盆盆娇翠欲滴的花儿,你们能想到大山里平民百姓是怎样艰难度日的吗?老人家怒斥文化人“封、资、修”三毒俱全,可不果然让他说准了?于是就觉得浑身是劲,俨然是力拔山兮的楚霸王,一绳子勒上去,一堵墙轰然倒地。
其实呢,我是恨不能将花房一口气吹回我的老家去,让苦命的父母现现成成住上几年。当时,家里正在盖房,砖头是我母亲花了三十年的时光四处捡来的。垒起墙来,或青或红或灰,或者竟是尿渍一片。母亲是大户人家的独生女,自小也曾娇过惯过,不知怎就跟了走西口扛长工的父亲。自我记事起,她便一脸憔悴一腔愁绪。最愁莫过少吃缺穿无房可住,跟了父亲老是搬家老是搬家。
我想这花房若在老家,便不用拆了;即便是拆,旧砖我也全买下了。那时候砖块如元宝一般在我眼前晃动,转瞬间又变幻成母亲的脸。我小心地把砖码好,心里却恨不能将它们搓为齑粉!
有了这么个解不开的情结,我对城里人养花的习惯实在不以为然。上了班看稿,回家来读书oJb是被死死地囚在晋西北的大山里了。
后来回家探亲,母亲笑盈盈地从旧砖搭盖的新房里走出来,一口一声儿长儿短。我见她脸色滋润,竟是没有了往日的忧愁。院里屋檐下,一摆溜花盆里花儿开得正艳。老父亲端了水,边浇花边说话,神态悠然。
我怔怔地瞅着父母的笑脸,心里犹如铺满绵软的花絮。

花 忆

那次回家乡,正是盛夏时节。夜来屋里闷热,便搬了马扎坐在院里。星空蓝湛湛的没有一绺云彩,耳畔不时传来黄河涛声。想起来走的那年,夜里喇叭乱吼,一会儿战旗猎猎,一会儿战歌嘹亮,把个小城搅得天翻地覆。如今夜也静,天也蓝,真有点恍若隔世之感。
父母就坐在身边,说一会儿走西口的艰难,说一会儿前几年的混乱。母亲说,阿弥陀佛,老了老了,总算有了安然的日子。我问母亲,咋就想起养花来?母亲说,家里养点花,喜庆,乐和,显得一家人有想过好日子的心劲儿。自从到了你们家,妈就想养点花,可你大穷得连吃喝也刨闹不够……父亲便急忙说,那能怨我来?咱家先前也养过花,你忘了?
于是久已尘封的童年旧事便丝丝缕缕地朝我飘来。哦,想起来了!在我五六岁的时候,我们家确实有过花草呢!那时候父亲在县城里工作,母亲带了我们兄弟几个住在老家的窑洞里。院里偌大一座花台,每年都要种上菊花啊鸡冠花啊,还有指甲草、洋马齿……一到夏秋,满台花草茂盛,香气袭人,我们便摘了来送给伙伴们。有了花香,便招来了蜜蜂蝴蝶,惹得一院子的娃娃们可着嗓子喊,使着性子追。母亲便依在门框上,笑微微地瞅着我们……
我才想起来,这几年东颠西跑,哪里都能见到盛开的鲜花。譬如在晋中苇子关,村里流水潺潺,花红柳绿,每家院里都有一溜花盆。譬如在雁北火烧岭下,山是一片赤红,可农家小院里,不也有一方方的花圃吗?我在武乡县帮贫时,住在一个缺水的村庄里。水从二里外旱井里挑来,老乡们惜水如油,可每家窗台上都放着一盆花,盆里的花儿,叶茂根壮,开得才叫绚丽呢!
哦,是了。几番颠倒的岁月,将我也颠倒了。人世间谁能离得了花草呢?乡野四山有花儿摇曳,农家院里,处处可见花草葱茏。城里人蜗居一隅,分明没有一寸泥土属于自己。整日忙忙碌碌,回家来能看到一丛绿色,正是人对自然的爱恋与向往。“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那是怎样一种欢乐。“花落花开不间断,春去秋来不相关”,那是怎样一种超然。“春兰去了夏兰开,几回拔去几回栽”,那又是怎样的一种情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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