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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名学与中国古代法典的形成 以 清华简、《黄帝书》资料为线索


□ 王 沛

  摘 要: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皇门》篇中的“明刑”,并非指刑罚,而是指普遍意义上的规范、准则。东周“刑名之学”之刑名涵义,即由此衍生。清华简《保训》篇指出,在审判中需将“中”的理论与测阴阳、辨名实相结合,这是过渡时期刑名学的特征。以帛书《黄帝书》为代表的黄老刑名学主张建立由“道”统率、完整而严密的规则体系,此观念对古代立法产生了巨大影响。刑名学理念在战国、魏晋时代的两度兴起,直接推动了古代法律形式的转型,促成了基本律典的形成。

  关键词:刑名学 清华简 黄帝书 法典编纂

  中国制定成文法的历史源远流长,据说,早在西周时代,法官断案时就要“明启刑书胥占”(《尚书·吕刑》)。然而,上古刑书如何演变为战国律令?战国律令又如何演变为魏晋以降的法典?由于相关资料匮乏,今人很难对此提供确切的答案。近年来出土了诸多先秦资料,极大丰富了人们对上古历史的认识,同时亦使人们对若干成说产生疑问。通过比勘清华大学藏战国楚竹书和马王堆帛书《黄帝书》中的相关内容,发现上古的刑字或刑书有着与后代不同的、更复杂的内涵,而以往学界较少关注的刑名学在古代法律的法典化过程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刑名学理念在战国,魏晋时代的两度兴起直接推动古代法律形式的转型,促成基本律典的形成。

  一、“刑”与上古法制

  刑名学发端于东周,在古文献中又写作“形名学”。刑名学在战国时代颇为风靡,当时很多的著述都曾论及,但诸家对刑名的解释并不相同。较具代表性的观点是将刑(形)理解为万物之外形,将名理解为对万物的命名,如《尹文子·大道上》所说“名者,名形者也;形者,应名者也”。然而通过考察其他文献可知,此说并非刑名的本义;新出土资料则显示,刑名理论可从西周文化中找到其渊源所在。在刑名学发展演变的过程中,“刑”之含义承自西周,泛指规则法度,而“名”之含义,则指对规则法度的概括与命名,刑名学本义,正是由此衍生,指研究立法原理和立法技术的学说。这种学说以寻求法律规范之终极依据、建立完善的律令体系为目标,同时亦极为重视研究法律语言之表述。至于刑名的其他含义,则为逐步分化演变而来。

  刑名学的产生,源自对西周以“刑”为核心的旧有法制模式之反思。关于西周文献中“刑”的概念,目前亦存有不少误解,而清华大学藏战国楚简《皇门》为我们提供了认识“刑”字和上古法制特征的珍贵资料。楚简《皇门》与传世古书《逸周书·皇门》内容相似,《逸周书·皇门》的讹误衍脱之处很多,简本《皇门》则非常通顺。特别是《皇门》中关于“刑“的用法,非常符合西周金文文法规则,与传世《尚书》及相关训诂有很大不同。其涵义并非“刑罚”,而是指“规则”、“规范”。通过《皇门》篇,可以较清晰地看出“刑”与上古法制的关系,并进而探究刑名学出现之背景。

  (一)何谓“刑”

  《皇门》是一篇训诰之辞,发布训诰的人是自称为“予一人”的“公”。西周时代的“予一人”乃是天子的自称。有资格这样自称“予一人”的公,只有周初摄政的周公旦。学者们由此推断此篇训诰的发布者即是周公旦,本文亦采此说。周公在简文中说,昔日的哲王忧国忧民,臣子效力尽责,选贤荐能;后世则反其道而行之,造成了诸多恶果。周公继而告诫群臣,要求他们以史为鉴,帮助自己治理国家。在治理国家的诸种举措中尤以“用明刑”、“敷明刑”最为重要。而“明刑”究竟指什么,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简本《皇门》中的相关内容如下:

  1.公若日:呜呼!朕寡邑小邦,蔑有耆考虑事屏朕位,肆朕冲人非不敢用明刑,惟莫开余嘉德之说。

  2.我闻昔在二有国之哲王则不恐于恤,乃惟大门宗子迩臣,懋扬嘉德,迄有宝,以助厥辟,勤恤王邦王家……是人斯助王恭明祀,敷明刑,王用有监,多宪正命,用克和有成,王用能承天之鲁命,百姓万民用无不扰,比在王延。

  3.至于厥后嗣立王,乃弗肯用先王之明刑,乃维汲汲胥驱胥教于非彝。以家相厥室,弗恤王邦王家。维俞德用,以问求于王臣。弗畏不祥,不肯惠听无罪之辞,乃维不顺是治。

  三段简文中的“明刑”,整理者均解释为“显明的刑罚,即所谓祥刑”,这个表述是不准确的。在第三段简文中,周公将“刑”与“彝”并举,这在古书中属于较为常见的固定搭配,两字均为“法度”、“伦常”的意思。西周文献多次强调,无论是统治者还是人民,都要遵循“刑”、“彝”的规定。传世文献和金文资料中“刑”、“彝”并举而为互文的辞例很多,如下表所示:

  刑名学与中国古代法典的形成 以 清华简、《黄帝书》资料为线索 图片1

  从目前已公布的金文资料来看,“刑”西周时期写作“井”或“井”,除了人名、地名以及土地丈量单位以外,其余均为准则、规范、法度之含义,名词“刑罚”的用例尚未见到。而《尔雅·释诂》中说“刑、彝、常……,法也”,亦是从行为准则、社会规范、伦常原则的角度来揭示这两个名词的共通特征的,因此上古资料中所谓的“明刑”,其含义当为“正义的法度”、“彰明的法度”。之所以秦汉后的学者会在刑字理解上发生分歧,是因为进入东周以后字型发生了剧烈的分化,原来的“井”字演变为“刑”、“形”、“型”等新字型,“刑罚”、“形貌”等新字义随之产生,而诸字型之间的混用现象又很严重。在古文献,特别是战国文献中,上述文字既有可能用来表示“刑罚”,也可能表示“效法”或“法度”,这为后世训释古代文献造成障碍,同时提醒我们必须审慎判断该字在文句中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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