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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浙东北


□ 钱红丽

  钱红丽又名钱红莉,七十年代出生,安徽枞阳人,八十年代末移居芜湖,九十年代初开始写作,曾于《南方体育》《深圳晚报》《信息时报》《三湘都市报》《乌鲁木齐晚报》等二十多家纸媒开设专栏,作品常见于《散文》《美文》《百花洲》等,著有《华丽一杯凉》《低眉》等,现居合肥,供职于媒体。
  
  A清淡西塘
  
  车子离开西塘,芙蓉花沿途夹岸,千朵万朵,逐车而舞。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无限惆怅……宛如跟一个人告别——彼此明悉,往后再也不见了。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自我们的车旁插过,从容,轻捷。他在自行车后架上绑一捆新鲜的毛豆杆,黄叶璀璨,一路颠簸,拂落一地……
  西塘近郊,豆苗将枯,晚稻遍布,鎏金处处,一派晚秋天色。
  不过是一座临水村落,黛瓦粉墙,流水蜿蜒。户户逐水而居,是清晨,女人们在门口放一只木盆,衣裳在肥皂沫里拂动。石柱间横一根绳子,不是用来晾衣,而是晒霉干菜,纤细,柔婉,参差有致,水珠滴滴嗒嗒,青石板濡湿一片……霉干菜旁,一位大婶坐着,身边是一堆丝瓜蔓——也许,可以碰到喜欢它的人?我就是一个。挑了一只最胖最长的,以备带回安徽洗碗,只一元钱。我一边付钱一边告诉西塘大婶,在我们那里的超市,这小东西已卖到了六元,况且还只是一条瓜蔓的N分之一小。她浅笑,表情淡定自若,丝毫不见得不偿失的懊悔。她慢慢回家,拿零钱给我,末了,还以一声谢字。我真不好意思起来,实则,是我占了她的便宜。
  这可能就是西塘惹人爱的地方——民风憨朴,初衷未改。他们如此依旧,风雨不惊的生活。这也是西塘与周庄的区别之一。周庄,几乎家家经商,小商人的精明几乎流泻在脸上。西塘的许多人家依然保持着原生态的生活方式,而非因着旅游福地的人气趁机捞上一笔。这体现着为人大度的一面,也是一种文化底蕴。来过西塘,方觉周庄是多么的俗——俗到骨子里,简直一身俗骨!做人最漂亮的姿势,就像西塘人这样的,初衷未改,宠辱不惊。
  我在小巷里来来去去,忽然就见着临街一户人家里那座壮观的雕花床,深枣红色,幽幽地散着光,冷冷的气质,骄傲又端庄。见着,急欲伸手摸,冰凉的,镂空的实木。天花板上,有一些光斜刺而来,闪烁其辞的样子,害羞又端庄,它们很女性,是轻柔地映照,于是,整座床,沐浴在母性的光辉里。这样气质的床,也只能由粉墙黛瓦的屋子去配,若搬回城里的小高层,也就俗了,所谓相不衬言不顺。摆放这种亦正亦端的雕花床,是讲究气场的,最好要有同色系的塌板、床头柜、穿衣柜,然后在帷帐里悬一只清灰色水烟袋,微风过去,水烟袋碰着帐钩玲玲作响。江南处处明清桌椅,前脚赶着后脚地木格窗,正是这些古典的东西构成了江南软糯柔媚的气质。这些在雨水霜雪里浸淫过的东西,让人见了,有一种无法遏制的肌肤之亲,摸一摸,坐一坐,最后禁不住留个影。回家复看,总有不对的地方。怎么就不对了呢?明明是那些暗发幽光的好家什。
  就凭一身俗骨,也敢与这些明清的老家具们合影?你也配?
  由诗人小邹引领,我们赶在导游的前头,去到一位画家庭院。风尘仆仆,兜兜转转,一进又一进屋子的寻找。老先生终于在最后一进的画室里现身。他刚净完脸,自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热腾腾的毛巾。他那头发,像下了一层早霜,眉宇清淡。是见过世面的老人,墙上全是他的画。一老一少可能曾经有交往,握手寒暄。我作为陌生的第三者,冷冷窥探,这样的一个人,与墨砚为伴,一生守着斑驳的桌椅、高大的木格窗生活,也是福气。他家的屋子虽有几厅几进,却处处透出简朴素雅的气质,丝毫不见奢糜的浮华。庭院里,流水琮琮,古井幽深,廊桥曲隐,花木扶疏,暗香浮浣,满壁爬墙虎上,夜露隐约。所谓大隐隐于市,也不过如此……
  在西塘,还遇见了多年不见的筷笼、瓦挡、鸱吻,色至青灰。触之,凛凛有声。尤其鸱吻,让人暗生良田日暖的喈叹——中国的汉字如此意蕴无尽。我在西塘的庭院里出出进进,手叩百年鸱吻,心底温柔有致——像我此等平素暴躁焦灼的一个人,在汉字“鸱吻”前,竟也有了相怜互惜之心。一旦对万物怀抱惜别之情,就是温柔有致了吧。
  西塘的天,是青色的,倒影在水里摇曳生姿,仿佛微醺的人斜着肩膀回家,急促,凛冽,复而走走停停,迟疑不决,恍惚间,忽然就认得墙角那盆栀子花……那一刻,白云飘过,人世祥和。
  我蹲在暖暖的阳光下,与浣衣的大嫂絮话,放松,淡定,一下解除掉防范之心。她想必亦如此。俗世缠绕如潮退去,忽现了一个淡青色的人。也是么,有什么可牵扯惦念的?
  在一桶烧熟的米虾旁停下,未等主人招呼,我的手便伸过去,丝毫无从冒犯之嫌。这种人心的坦然与不设防,是西塘的民风暗自传递给我的。放下矜持,一下进入到天然的回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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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8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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