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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弟的盛宴


□ 盛 琼

  授奖辞:
  “平瞎子”从生下来一直在接受着极限考验,现实生存的极限考验,个人意志力的极限考验。当他过了生存这一关后,依然要面对亲情的极度冷漠和个人的深度孤独。老弟的盛宴,就此成了老哥见证人情温度、人性深度和人生自我调试能力的考场。
  
  平师傅正在给“大块头”作按摩,突然房门被推开了:“平师傅,电话!”这声音在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小小的按摩室里惊起,像鞭子一样,抽得“大块头”浑身一震。平师傅的手陡然停了下来,然后他听到一声骂:搞什么鬼!老子的瞌睡虫刚刚上来,现在又被吵没了!“大块头”翻个身,扯掉自己身上的白毛巾,坐起来。
  是保安小刘紧张的声音:哎呀,怎么这么晚还有客人啊?我不晓得,不晓得,那我让他明天再打吧。不等平师傅回答,房门被“吱呀”一声带上了。平师傅只得有些喘息地向“大块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他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请你躺下去,我们继续,继续。
  “大块头”不情愿地又在按摩床上躺好,他嚷着:前面的那套按摩不算,你要再给我做一次!
  平师傅的额上挂着汗珠,他从床头上取过一条毛巾擦了汗,然后笑着说:好的,好的,严局长,你是我们的老客人了,我们老板吩咐过的,一定要做到你满意为止。他重又在“大块头”的身上揉捏、拍打起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感到手下的那个身体就像面团一样,慢慢地被揉开了,揉熟了,揉到没有什么筋骨了。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他想起了刚才那个没有接的电话。会是谁打来的呢?肯定是老弟!这次不知他又有什么事情?
  去年腊月的时候,老弟也曾给按摩院打过电话,找他的老哥,说有急事相告。老板接的,他不情愿地说:你哥正忙着呢,你等中午吃饭的时间再打吧。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板早忘了这茬了,他跟人去饭店喝酒,将办公室的门锁得紧紧的。老弟在话筒里听着空洞的铃声,老哥则在办公室门外徒劳地转着,干着急。后来兄弟俩通上话时,老弟没好气地说:老哥,回回找你,都这么难,你好像给你们老板“包”起来了一样,这哪里是什么按摩院嘛,简直就是监狱!平师傅听着弟弟的抱怨,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问老弟找他有什么事情。老弟立刻换了一种嗓音,把“哥”叫得比蜜糖还甜:哥——,我谈了一个对象了,过年的时候准备定亲,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又是钱!老弟找他,几乎都是借钱。可是,这借,又是只借不还的借。
  那,你要多少?
  最少也得有个四五千吧。
  你要这么多?
  哥,你那些钱又没地方花,再说,我这次是为了给你找个弟媳妇的,将来,再给你添个亲侄子,是正经事呢——
  平师傅想起自己的这个老弟,心里就像打翻了一锅粥。自己是家里的老大,虽是个男丁,因为生下来便是瞎子,给父母带来的不是唉声叹气,就是互相埋怨。他们都说自己瞎了眼,都骂对方造了孽,但说归说,骂归骂,生了个儿子总不能一把掐死吧?父亲明白一个瞎子一生要过的坎有多少,就给他取个名字叫“平”,一生平安的意思。家里穷,穷人家的孩子本来就像狗尾巴草似的,何况又是个瞎子,父母便拿他当条狗养着。下田干活的时候,就用一根绳子将他拴在院子里,让他自己在地上爬着玩,经常是烂泥鸡屎地糊了一身。吃饭时,递给他半碗饭,几根咸菜,还是让他坐在地上吃。有时家里的鸡闻着味儿也来抢他的食,他看不见,手胡乱地挥舞几下,就在鸡啄过的碗里继续吃。有时一群厉害的鸡叽叽喳喳地一拥而上,将他的碗打翻在地,将他的手啄得出血。他撵不走那些鸡,气得只有哭。母亲走过来,没有一句安慰,反而恶狠狠地打他一巴掌:哭什么哭?连鸡都能抢你的饭吃,你有什么屁用?
  鸡?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因为生下来就是瞎子,这个世界对于他,懵懵懂懂的,是个又恐怖又奇怪的东西,穿,穿不过,撞,撞不动,想,想不出。他不知道父母长什么样,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不知道自己爬的这个院子是什么样,不知道阳光、雨水、树叶、小草,所有这些奇怪的名词背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只能用他的一双手小心地触摸着,一点一点地感觉着,然后竭尽全力地去想象。可是他想得头都要爆了,还是什么也想不出来。他的头脑里整天飞着一些奇怪的虫子,大大小小的,嘤嘤嗡嗡的,可是,你要去捉,却又是什么也捉不住的。
  后来,母亲又生了。先是生了一个女孩。接着又生了一个女孩。家里整天充斥着鸡鸣狗跳的声音。他经常听到父亲将母亲揍哭了,然后破口大骂:你这个扫帚星,你真会生呢,你生来生去,都是这些赔钱货,好不容易有个儿子,还是个瞎子!你让老子在村里怎么能直起腰做人呢?等母亲又怀孕的时候,他就让母亲躲到老山里的姑姑家去。他说:老子这辈子宁肯穷到做要饭花子,也一定要生出个像模像样的儿子来!
  母亲回家的时候,手上抱着的那个婴儿,就是老弟。
  农村里没有盲校,他没念过一天书。两个妹妹也是有一天没一天地上过几年学,好歹能识几个字,算几题算术,小学都没毕业,她们就在家里帮着父母种田干活了。只有这个比他小八岁的老弟,宝贝疙瘩似的,独占着父母的万千宠爱,一直读到了高中毕业。可是,老弟自己不争气,没有考上大学,复读了一年,还是没考上。父母倒没怎么责怪他,他自己念书念烦了,坚决不考了,回家游手好闲了一段日子,还跟村里的人学会了打牌,赌博。父母这回终于死心了,恨铁不成钢地打骂了他几回,后来就让他跟着一个老乡到城里去打工。可老弟干了一些日子,又说吃不了那个苦,还是回乡下来了。村里有几个和老弟一起出去打工的小伙子,他们倒能吃苦,一直坚持着没有回家。可是他们永远都回不了家了。那年,他们在煤窑挖煤,煤窑发生了严重的瓦斯爆炸,几十个工人被埋在了地下,生死不明。为了防止瓦斯继续爆炸,抢险的人把煤窑给封了,他们连尸首都找不回。听到这样的消息,老弟就在家里沾沾自喜。他对父母说:还是我有远见吧?没有跟他们下井去,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呢?你们总怪我没出息,其实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能把一天天平安无事地打发掉,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父母见了那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乡邻,见了那些哭哭啼啼呼天抢地的场面,也受了刺激,自此对老弟就有些听之任之了。他们在心里说:你们当初嘲笑我们养不出健康的儿子来,现在,我的儿子还在身边活蹦乱跳着,你们的儿子倒成了戴黑纱的照片了,哼,谁能笑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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