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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的变迁


□ 程树榛

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中期,我从一所工业大学毕业,分配到遥远边疆的一座新建的名为北方机器厂的大型企业工作,到八十年代初离开工厂,在这里我度过了二十多个春秋,我的青春年华几乎全部贡献给它。因此,这个工厂里的一切,都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它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对于我都是熟悉的、亲切的,尤其是那随着时序更替的厂前广场,它的几次变迁,都令我难以忘怀。
这是一个宽广、壮丽的、富有历史色彩的广场。
在兴建工厂之前,这里一片荒芜的原野。杂草丛生,荆棘漫地,一条大江在此画个圈儿滚滚北流而去。不知多少年了,刁狐与狡兔同在,虎豹与豺狼为伴,傻狍子到处游荡,一片片沼泽,一汪汪水,一笊篱伸下去,可以捞取一海碗肥硕的鱼虾;略施圈套,便能抓住两只不设防的野鸡。那时,在这里狩猎的达斡尔人流传一句诱人的谚语: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人民革命胜利的红旗,改变了亘古荒原的面貌。就这块不毛之地,居然被新中国的勘探队员看上了,他们从地心深处取出了样土,送到了北京的中南海。于是,中央下了命令:要在这里兴建一座生产重型机器的钢铁之母,让一个个钢铁巨人从此处站立起来,以支撑我们的社会主义大厦。
建厂初期,成千上万的建设大军从祖国的四面八方涌到这里来。由于来不及建造宿舍,人们便在草甸子上搭起马架子,支起帐篷,以解燃眉之急。当时,我们这些年轻的建设者都住在里面,大家以苦为乐,心里无不充满了开发边疆的自豪感。每天,下班之后,睡觉之前,人们经常在帐篷旁边的草地上,燃起一堆堆篝火,大家围着篝火或唱,或舞,或吟诗,飘洒着一片青春激情
后来,因为建厂速度的加快,需要一个大片的原材料停放处所。于是,大家又在工作之余,以义务劳动的方式,清除了周围的荒枝漫草,填平了深坑浅泡,在很短的时间内,开辟出来一个硕大无朋的存料场。建厂所有的各种器材,几乎都放置在这里。那时候,广场是沸腾的、喧闹的,到处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不论是白天和黑夜,总是车水马龙,人流如潮。一车车钢材,一车车水泥,一车车煤炭,一车车砖石,一车车机器,堆积得有如一座座小山头。随着建厂的加速进行,厂房一天天升高了,广场上的“山头”一天天缩小了;直到后来,一座座高大的厂房矗立起来了,广场上的“山头”却被铲平了。望着这一片雄阔的钢铁大厦,人们无不击节赞叹:是我们这个广场用自己强大的肩膀,托起了这个共和国机械制造的“天之骄子”。
不久,工厂建成了,举行了隆重的国家交工验收盛典。就在广场的中心,搭起了一座大舞台。中央和省、市的领导,国外的来宾,建厂的劳动模范,登临台上,与台下的数万名职工,共同欢庆被人们誉为“草原上钢铁之母”的诞生。在那欢乐的日子里,广场上张灯结彩,红旗招展,处处火树银花,流光溢彩,人头攒动,歌声飞扬,披着节日盛装的广场,变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工厂建成之后,职工们都在琢磨一件事:如何装扮这座广场呢?
厂长自幼生在南国,酷爱园林,对大自然情有独钟。于是,他倡议:由广大青年职工进行义务劳动,来美化广场。人们热烈响应厂长的倡议,姑娘和小伙子们的积极性更高,很快便行动起来。他们植木种树,栽花育草,广场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大花园:在濒临职工宿舍区的一边,是一片宽宽的绿化,带,青松绿柳,白杨镶边,繁茂的枝叶,吸收着厂房流放出来的有害气体,不啻一座净化空气的环卫城,靠近工厂大门前,修建着巨大的圆形花坛,周边用机器加工所剩的边角废料,编织成带有中国古典风格的栅栏,外圈是绿色的芳草,中心是各种花卉组成的图案。缘于工厂的名字,人们约定俗成地称它为“北方广场”。
职工们都非常喜爱自己亲手创造的劳动成果。每年春末夏初,那是广场的风光最美丽的时候。绿荫如盖,芳草如茵,繁花似锦,色彩斑斓,令人赏心悦目。于是,在茶余饭后,职工们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游玩休憩,他们或偕爱侣在林中漫步,或携子女在花坛赏花,处处情话喁喁,笑语翩翩。花前月下,多少情侣在这里山盟海誓,结下百年之好;绿荫丛中,多少家庭扶老携幼,在此享受天伦之乐。在阶级斗争的弦已经绷得很紧的六十年代,广场成为人们可以稍稍舒上一口气的温馨港。因此,人们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特别珍惜;加上厂长的特别关爱,每年都有不少投入,用以添植奇缺的花木。因此,广场一年比一年美丽、壮观,它成为小小边城—道亮丽的景观,甚至引来了不少大城市的游客。
但是好景不长。一九六六年夏,当那场史无前例的“红色狂飙”弥天漫地卷来时,未曾想,灾祸竟然首先降落在厂前广场上。
因为厂长是工厂的头号“走资派”,修建广场便成为厂长的重要罪状。养花育草,是典型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具体表现(据说,毛主席居住的中南海家院内都不种植花木,而改种蔬菜):树高林密,是阶级敌人藏污纳垢、妄图复辟的阴暗角落;因此,它应该是首先被摧毁和砸烂的地方。于是,就在全厂无产阶级革命派召开的第一次“造反”大会上,他们把厂长从办公室揪到广场里来,在厂长最钟爱的花坛前,进行批判和斗争。那位十三岁便参加革命的“红小鬼”,头上戴一顶长可数尺的高帽子,站在花坛的最高层,接受造反派用“批判的武器,进行武器的批判”,首先触及皮肉,而后触及灵魂。当这位头号“走资派”被“批判”得皮开肉绽从花坛顶峰跌落下来时,周围的花木,也因其柔嫩的腰肢不堪革命的狂风暴雨的摧残,而纷纷匍匐在地,任人践踏。广场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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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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