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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走不出去的地方


□ 齐明达

永远走不出去的地方
齐明达

一些时候,我好像能说出村子的大小。相反,另一些时候,我又似乎说不出村子的大小。
太阳,从村子的上空走一遭,需要花费一个白天。村子里的老辈人儿,习惯称太阳为大太阳,说大太阳日行千里,其实远远不止。一个白天,大太阳对于村子而言,只不过如飞翔之鸟,在上空划了一条无痕的曲线儿,如点水之蛙,在大地上跳跃了东山某一垭口与西山某一垭口的两个点,更直接一些,只不过由老屋的东窗爬进来,又从西窗爬了出去。风打村子周遭转悠一圈,需要经历整整一度春秋。而一年四季下来,风在村子,也不过由一面土墙的这一侧踅至了另一侧,由一棵树的枝头旋落到了树底。太阳和风,若想走遍、走完一个村子,究竟得用多长时间,百年?千年?万年?……连太阳和风它们自己,恐怕也不见得清楚。 每个春天,泥土之下与泥土之上,无数的草、蒿,以及各种庄稼,从村子不同的地方,相互呼应,集体浩浩荡荡出发一次,其张扬的阵容,大有围拢村子,进而突破村围之势。结果呢?年复一年,它们不但没有合围、掩没过一次村落,更没有踏出过村界一步。哪里开始,最终仍然结束在哪里。
身材与寿命远远高于、长于草、蒿、庄稼的树们,叶绿叶黄,花开花落,似乎一直不曾影响长高、长粗与长壮。倘若留意一下,就不难发现,无论单株、成林的,无论长在村子某一角落或者村子周围某块野地,也无论长到何年何月何时,无一例外,都依然站在原地,凡是活着的,只要不倒下,无论站立多久,站得多高,望得多远,都无法看到与看清村子的全部。因为一棵树的此枝与彼枝之间,树与树之间,树们与树们以外的那一部分村子的其它事物之间,好比同一梢头上的两片叶子,彼此仅能窥见对方的一面与局部。生命有限的树们,与草、与蒿、与庄稼,与村子的所有植物命运一样,永远看不见一个村子的尽头。
那些会跑动、爬动、移动的大小生灵和牲畜,活动与行走的范围又是怎样?一窝老鼠,为了蜗居与生存,一辈子盗洞不止,却绝少能够将洞穴由一户人家的屋地下面,打到与延伸到毗邻的另一户人家屋地的下面去,也绝少敢把穴口掘在光天化日之下。潮虫与蜒蚰,选择的活动场所,则多为潮湿、逼仄的缸空儿、缸底儿、锅台,或者炕墙、屋地一角。成团的蚂蚁,整天围绕某一洞口进进出出,反复丈量的地盘,充其量只有田野几垄庄稼、院里几畦菜池间的距离。一个拳头小的上坑,可以让一只地鳖穷尽浑身解数,半天爬不上来。一方场院大的池塘,足以供成百上千的青蛙,上蹿下跳一个夏季。
比较而言,家畜们好像走得远一些,见识多一些。鸡们有时可以溜出村口,去河沿、路边啄虫,猪们可以被赶着去草地、林隙啃草,但多数时间内,只能活动在院里院外、房前房后。牛、马、驴、骡,跟随村里的人,能走到村里的任何一块儿大田,时不时还能跨出村界,开开眼界,不过,它们终究摆脱不了各自指定的院门、棚门、圈门与槽口,摆脱不了系在脖颈上的麻绳。
生来少言寡语,只顾埋头耕耘的犁铧、锄头、铁锹、镐头等农具们,春去春来,目标锁定土地的深度与广度,一轮又一轮地深入,一遍又一遍地拓展。到了后来,本来鲜明的棱角、刃口儿、锋芒秃了、钝了、没了,固有的硬度、厚度、亮度也软了、薄了、暗了,主体部分不可避免地成了院里一块遗弃在旮旯的废铁,另一部分则像土一样永远消失在了土里。回头再看,那些被农具里里外外、反反复复翻弄过的泥土,仅仅是土地的一层表皮、毛皮而已。再多、再好、再卖力气的农具,也只能身人土地的浅处与微处,无法知晓与洞悉大地深处的秘密。

那么,一个村子到底有多大?即使是村子里土生土长、博闻强识的长者,恐怕也不见得回答得上来,抑或根本回答不出来。他们向晚辈们反反复复、不厌其烦絮叨着的村人、村事、村物,不外乎人人皆知的那些东西与内容——当下的地理方圆,现时的风土人情,断断续续的历史碎片。对于村子重要的组成部分——紧密连接与链接着现实的过去与未来,他们有谁能够全面把握?又有谁能够准确预测与判断?肯定没有。因为,谁人都没有前世与来生,无法返回岁月的深处,更无法踏至时光的远处。
很多时候,脸朝黄土背向天的人们,跟村里的其它事物惊人的相似。他们很像村子生长着的植物,绿绿黄黄,荣荣枯枯,从来不离村子左右;很像村子生活着的牲畜,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系着,终年终日绕着村子奔波与劳碌,改变不了也不想改变生于斯、死于斯的宿命,很像大地上的农具,不停地从泥土中耕作与收割,直至自己被埋入泥土,很像刮来刮去的季节风,有的或多或少留下了点什么、带走了点什么,有的两手空空,啥也未留下、啥也未带走……
我在村子呱呱坠地,并且生活了整整十六年。十六年里,我曾经执拗地认为,村子很大很大,大得足以装下我的一生。依稀记得,许多睡不着觉的夜晚,头枕谷糠装实的枕头,背贴土坯搭实的土炕,犹如倚着母亲柔软的胳膊、靠着父亲温热的胸膛一样,我的思绪月光一般,常常不由自主进入想像与虚幻的境地,开始漫无边际地勾勒与构建自己清晰又模糊的未来。我不止一次美美地想过,要把小学邻村的一位女同学娶回来,做我的新娘与终生陪伴,为我、为父辈们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我还进一步想,迟早要走出父亲、母亲的院子,像他们当初与奶奶分家另过那样,在村子的东头或者西头,盖起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撑起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甚至,谋划过具体的细枝末节,譬如,房基一定要高,不要像现在的房子屋地比院心还低,夏天经常受水气:房子的举架也要高,那样屋子透风、透气,住着心里敞亮,最为主要的一点,正屋挑大梁的房柁,千万不能随便讲究与凑合,父亲、母亲当初亲选的那根房柁,不仅材质低劣,而且不该有弯的地方偏偏出了个大弯,看着丑陋、寒碜又别扭,更让家人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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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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