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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晚年


□ 韩银梅

  韩银梅 六十年代人,中国作协会员 鲁迅文学院十一届高研班学员。曾在《当代》《中国作家》《大家》《花城》等文学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个别篇目被《小说选刊》选载。出版过小说集《我厮守的终结》长篇小说《西夏》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现系银川市文联专业作家,银川文学院副院长。
  
  再过十天我就六十岁了,此刻是满大街翻飞着黄叶的季节。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着怎样给自己过一个别致的六十大寿,但我想来想去并没有想出更好的花招来,像以往的寿辰一样,我和行将就木的母亲两个人摆一只蛋糕点几支蜡烛在一起枯坐上一阵罢了。但是这个特殊日子我并不甘心就那么打发了,而且那种不甘心并不像所有的无奈一样说过就过去了,它缠在我心头上,给我施加压力,迫使我不得不重视我的这个六十岁大寿。我六十岁以前除了母亲和一对儿女、我是不给自己过生日的。倒也没有多的想法,只是习惯而已。
  但一个人的“年老”从中年以后会加速,那速度快得让人能感觉到它从手心里刷刷流走的动静。我五十五岁这年以急流勇退的姿态办理了退休手续,我在一所中学里搞后勤,可在内心深处总涌动着一股要写作的愿望,年轻的时候还在报纸上发表过几篇小文章,但后来我的这种爱好渐渐被乱七八糟的事情给湮没了。我办完退休手续长出一口气,突然感到一阵脱胎换骨的新意,我摩拳擦掌地做了几样写作和旅行的计划,打算把自己这辈子的梦想补一补。可是一眨眼,一样还没来得及实施五年时间就又不知逃到哪儿去了。他娘的!骂完这句话后我安宁了片刻,但跟着,给自己过六十大寿那股劲就又蹿了上来。
  我母亲八十四岁,比我大了整整两轮,我们都是属马的,她年轻的时候是位又漂亮又聪明的女人,因为家庭有钱,观念也开放,她有幸念过私塾,也没缠过脚。她这辈子断断续续也工作过,但都是做一些粗活儿,我父亲是老工人,他们年纪相同,一直厮守终生。父亲六十四岁时去世了,母亲一个人生活了十年,那时我离异,儿女都结婚另过,我就和母亲同住了,不觉中我们一起又生活了十岁,几年前她忽然小脑萎缩,成了一位半痴呆老人。自从母亲那样之后,我们两人的生命线索仿佛发生了倒置,我成了长者而她成了小孩。
  六十岁没来之前我只感受到一种恐老的心态,但六十岁一到,我整个人竟发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变化,我忽然疯了似的想过一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我掐指一算,可不是嘛,我没有自己的生活已经很多年了!而且仔细一想,我从来就没有过过属于自己的生活。我有了一种死到临头的恐惧感,但那种感觉好像也不是怕死本身,那是怕什么呢?我安慰着自己,其实上苍给人的东西都一样多,早先没有得到的晚些时候一定会拥有。人总有一天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活!那好吧,我的时间很有限了,我得抓住最后的时光过一过真正的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可是,我想要的、属于我自己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呢?一时间我并不能很明确地回答自己,一个人的生活?两个人的生活?夫妻生活?有儿有女的生活?和父母亲的生活?除了“一个人的生活”其余生活都曾经有过。那么,我渴望着的、自己的生活难道说就是一个人的生活?可这有什么着急的呢?一个人生活是迟早的事,而且是注定了的事,难道说还会有别的方式可供选择吗?这么一想,“老年公寓”这几个字跳进了我的脑海里,是啊,老年公寓也是一种生活选择,那既是一个人的,也是很多人的。可它显然不是我当下想要的“自己的”生活。我要改变自己,当务之急是先要解决掉母亲这个难题。这么一想我吓了一跳,难道说我是这么一个没有良心的、在母亲的残年之时要将她赶出家门的人吗?不不,我不是,也不应该是。
  我到蛋糕房预订了一只不小的两层鲜奶雕花蛋糕和一束鲜花。开票的女孩子抬起像花儿一样的脸问道:您要什么样的鲜花呢?是象征长寿的还是象征和美的、还是爱情的?她问完最后这一句突然伸了一下舌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在她眼里一个六十岁的老女人一定是该下地狱了,哪里还能与爱情搭得上瓜葛呢?可我却微微一笑,使用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表情说:就要象征爱情的吧!女孩儿困惑地看了我片刻,点点头说:好吧。
  之后我去了一趟工艺大楼,精心挑选了六只颜色造型各不相同、每只还配了小玻璃碗的那种蜡烛灯。还有什么呢?对了,还得去一趟影楼,拍一本我六十岁时的写真集。影楼里的男青年打量了我一下问道:你一个人吗?我左右扫了一眼回答他:对呀。他以为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就又说:不是——我是说你一个人照相?我点点头说:是,一个人照相,行吗?他笑了一下说:当然行了,这是我们的样本,您可以参考参考。他说着推过来几本写真集的样本。
  我坐在影楼靠窗的一处橘色沙发上慢慢地翻着那一页页的照片,很显然,服务员拿给我的这些样本是专给老年人预备的,一位女孩儿端过来一杯飘着几片玫瑰花瓣的水放在明净的玻璃茶几上。大厅里回旋着极其动听、音量又恰到好处的轻音乐,照片多是全家福、金婚银婚纪念照什么的。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年人穿着华丽的婚纱礼服摆着种种造型留下了他们此生最最动人的一瞬间。他们被化了浓妆,现代数码技术将他们的脸、脖子上的皱纹清除一空,可老两口相抚在一起的手却是那样苍老,他们被摄影师指挥着朝对方露着脉脉含情的眼神的那个过程是多么不容易啊!我一边翻看一边感叹着,还有全家福,我看着别人家的全家福突然想到我们目前这个祖孙四代还没有照过全家福,但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现在努力寻找的是我自己的生活,而不是都快过了一辈子的天伦之乐。你们还有上门服务这一项?我抬脸问道。是的。服务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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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10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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