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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


□ 马笑泉

  马笑泉 男,回族,1978年出生于湖南隆回桃洪镇。主要作品有《愤怒青年》、《打铁打铁》、《江湖传说》、《民间档案》、《异人》等。有部分作品被翻译成法文。获《当代》文学奖、湖南青年文学奖。现供职于邵阳日报社。
  
  一
  
  铜发爹快六十的人了,还在为队上放鸭。他那根鸭梢,可神气得很:长达一丈三尺,九个节疤个个圆整饱满,梢身上端还缠了一块红布,像团火在燃烧。这根鸭梢,颜色已由当初的竹青转为土黄,握手处磨得溜光,且微微凹下去,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据爸爸讲,解放前,每年秋收后,铜发爹就拿着这根鸭梢,赶着成百上千只鸭子,走遍周围五六个县,一天换一个地方,专门吃田里收割后遗落的谷粒。这营生,叫掮棚放鸭。不过鸭子虽多,却非铜发爹所有,而是本村大财主霍铜福家的私产。搞合作社时,霍铜福家倒了大霉,田地浮财都被分光,这些鸭子也被那些口水流得三尺长的穷汉们捉的捉,吃的吃。好在鸭多势众,难以扑杀殆尽,有几十只脚快眼亮的鸭子突围而去,在水田中开辟出许多条逃亡路线,最后会师于村外的溪中。溪水宽阔处接近两丈,水量充沛,且有几块小洲,洲上杂木丛生,足以作为鸭子们跟村人展开长期战斗的根据地。队长霍铁根带人围剿了好几次。这些鸭子都精怪得很,远远地望见人来,即扯长脖子“嘎嘎”大叫几声,全体遁入水中。或溯流而上,然后离水登岸,隐入山林之中;或向下游急速滑行,跟溪水一道冲进辰河里。村人对这些鸭子虽然态度恶劣,但鸭子们对霍家村却颇为留恋,并不就此背井离乡,而是等到风声过后,又成群结队返回溪中洲上,且叫得更为大声。那叫声在霍铁根听来,简直就是嘲笑。那么多横行乡里的地主老财都被专了政,却奈何不了这些长脖子货,无产阶级的面子往哪里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霍铁根只有硬着头皮,强行摆出一副队长的派头,命令铜发爹把这些鸭子赶回来。没想到话才出口,就招来了铜发爹的一顿饱骂:你前世怕是只狐狸,偷鸭子吃还不嫌过瘾,今世还要变成个人来,天天要杀鸭子吃。没见过你这样吃鸭子的,骨头都要嚼成渣渣才肯吐出,你怕是条狗还是条狼?
  霍铁根从小就有些怕铜发爹,被他这劈头一骂,口气立刻就软了下来。他脑壳子还算转得快,表示把鸭子喊回来,并不是为了杀了吃,而是由队上养起来,算是集体财产,卖鸭子卖蛋的钱,由队里统一开支。这些鸭子既然加入了社会主义社会,平时轻易也不会杀的,只是到逢年过节开大会,大伙才开开荤。至于管鸭子的人嘛,当然是铜发爹你喽。我霍铁根这次登门造访,就是要请你老出山。以前你是替地主老财放鸭子,受剥削;现在不同了,是替社会主义放鸭子,光荣得很啊。
  他这一番话,倒让铜发爹动了心。不过铜发爹面子上仍是冷冷的,声明自己在霍铜福家放鸭并不是受剥削,福老爷是个爽快人,对他好得很。至于替队上放鸭,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在会上宣布,保证不得乱杀鸭子。霍铁根想到那些卖鸭子卖蛋的钱反正归自己支配,肯定有油水可捞,也懒得跟他争论受没受剥削的问题,马上点头应承。
  队里开会宣布后,铜发爹拿着闲了好一阵子的鸭梢,走到溪边。鸭子们立刻停止了嬉戏,齐齐伸长了脖子望着他,就像流浪在外的孩子们望着前来寻觅他们的父亲。铜发爹左手捏诀,右手高高举起鸭梢,朝天划了三个弧圈,又向前摆了三下。一只为首的绿头鸭婆对天“嘎嘎嘎”地大叫了三声,群鸭立刻汇集,缓缓地向铜发爹游过来。看着这些重新归来的鸭子,铜发爹岩石般冷峻的脸上难得地泛出了笑容,显得很慈祥,也显得伤感。
  当时亲眼看到这一幕,我爸说他对铜发爹佩服到心窍里去了,认为除了毛主席外,世上没有比他更神的人。但时势不同,运道有别,毛主席能在北京坐金銮殿,铜发爹却只能在北坪乡下当他的鸭子王。好在他当得很乐意,很安心,看那样子,只要能天天跟鸭子在一起,给他个皇帝做也不要。现在田地都入了社,属于国家财产,铜发爹不好再领着鸭群到邻近乡县打游击,吃白食,只能在北坪乡的地头上活动。他在溪边靠山处觅了块空地,砍了许多竹片,搭了个简易鸭圈。白天鸭子们就在溪中或山林里嬉戏觅食,到了夜色渐浓,不待铜发爹来赶,便在绿头母鸭的带领下,乖乖地回到鸭圈中。铜发爹把鸭梢在圈边一插,就钻进离溪滩只有百来米远的土砖屋里蒙头睡大觉。北坪乡三面被山围着,经常有野兽前来光顾。老虎豹子这样的大牌动物惯于在深山老林中活动,通常不轻易现身。野猪也算大腕,除了自降身份在包谷地里搞搞盗窃活动外,也很难进村。只有狐狸、黄鼠狼这样的小蟊贼,没有身份地位的负担,窜来溜去,钻洞爬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最让人头疼。跟公社那些干部一样,它们喜吃活鸡活鸭。我家养的芦花大母鸡就是被只黄鼠狼吸光了血。那家伙,在村里几只大狗的围攻下,居然还能从容遁去,真有点道行。这样的家伙,看到几十只鸭睡在一起,而且没有人看护,肯定狂喜不已。奇怪的是,尽管鸭圈只有一尺来高,而且蓄足劲冲一下就会倒,这些著名的惯偷们却只敢在鸭圈周围打转,神情复杂地透过鸭圈间隙看着正做着好梦的鸭子们,就是不敢闯进圈中。我爸说,铜发爹虽然在屋里睡觉,但那根鸭梢在代他守护着鸭群。在人看来,这根鸭梢不过是一根竹竿,在狐狸、黄鼠狼眼里,却是个拿着网的人,随时能够出手把它们网住。这种法术,叫做梅山术,铜发爹,就是梅山神附体的人。我爸还说,上峒梅山上山打猎,中峒梅山掮棚放鸭,下峒梅山打鱼摸虾。铜发爹属于中峒梅山。听他这一讲,我立刻嚷道,我也要当梅山!没想到我爸大摇其头,说当梅山的人命都不好,生前受苦受累,死后成神,也没有庵堂来领受香火,只有寄在清凉树下的坛坛罐罐里,向来往行人讨点香火,糊弄一下嘴巴。又说做梅山也要看有没有仙缘,没有那个缘分,就算你天天上山游逛,梅山神也不会找上你。对他的这番话,我根本就不信——做了神仙,未必还会受苦?铜发爹又那么喜欢我,我要跟他学法术,未必他还不肯教?悟清了这些,我就兴冲冲地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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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08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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