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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


□ 徐则臣

  1
  
  研二暑假,我从系里申请了一笔费用,抱着一台借来的高清DV回到老家。我要拍叔叔的跑车生活,申请计划书上写的题目是:长途。叔叔是个跑长途车的,三十二岁,瘦得像根麻秆,已经在大卡车的驾驶室里坐了十二年。他不厌其烦地从中国的南头跑到北头,再从黄海边一直跑到青藏高原上。叔叔大我七岁,因为整天窝在车里他被蒸得很白,我们俩站在一块别人就觉得我们是兄弟。我和叔叔一样,眉毛粗黑,高鼻子大嘴。他有一肚子故事,见过全中国的人,脑子里装着一张详细的中国地图,他会说上百种方言,其中一半像鸟语。这是我决定拍他的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很多年前我就有一个隐秘的愿望,做一个卡车司机。为此,念大学之前我一直被认为是胸无大志,老师让大家说一说各自的理想,都是科学家、作家、医生、国家领导人之类,只有我站起来大言不惭,卡车司机。全班人都笑翻了,似乎这是全世界最卑微的理想。想笑就笑吧,我的确想做卡车司机。我叔叔那时候已经是卡车司机了,带我去过很多地方,我们把车窗摇下来,让大风穿过驾驶室,风过耳边如同旗帜猎猎地响,卡车穿过野地,在柏油路上放开了跑,油菜花在两边黄金一样盛开,一开就是一片海洋。那感觉好极了。他们笑,那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感受过。我们光着膀子戴墨镜,像牛仔奔跑在美国西部的荒野里。我叔叔歌唱得好,嗓门也大,我跟着喊,大地上仿佛就剩下我们两个人,那种孤独悲壮和淋漓尽致的既想哭又想笑还得大喊大叫的感觉,他们也不会知道,所以他们笑。
  我想用DV告诉大家的就是这么一种寂寞漫长、前路迢遥的生活,一两个人,壮丽、艰辛,坚持不懈地奔走,走完了还走,没有尽头。我没能成为一个卡车司机。我想让叔叔代替我在镜头里过一个卡车司机的生活。我在电话里兴奋地跟叔叔说,我拍你的长途。
  叔叔说:“没问题,正好赶上个长途。”
  回到老家,我爸说,你叔叔说了,明早就到石码头。我一愣,这跟石码头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要拍子归的长途么?”我爸说,“他的船明天就到。”
  子归就是我叔叔。可他怎么突然就变成跑船的了?
  “半年了。”我爸说,“有一天回到家,死活要卖车。不干了。谁说也不行。”
  六个月前,我叔叔把跟了他五年的“解放”卖了。两天后去了河上游的一家船行,成了被雇佣的船老大。运河上跑的船他都会玩,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就吃水饭,运河上上下下地跑,叔叔打小就跟在船上瞎摆弄。等我爷爷快跑不动了,希望他以后把船接下来,我叔叔却不干了,他嫌船慢,来来回回就这一条道,跑到死也只能在运河上。他要跑车,果然上了岸就成了卡车司机。十年前水上生意不错,我叔叔不干,现在水饭难吃了,他头一别又回来了,大家就看不懂。这个陈子归,只能是脑子里进水了。
  可是,我的《长途》怎么办?我打了报告递了申请,光可行性论证就用了五张纸。你个陈子归!第二天一早我站在石码头上,对着从上游驶来的一条船放开喉咙喊。我痛扁他的心都有。
  陈子归站在甲板上像根船篙,歪着头一脸坏笑,向我摆手:“陈小多,当了研究生就是不一样啊,都学会准时了。”
  “尊重一下知识分子好不好?叫陈千帆!”
  “屁!还陈千帆,你以为你挂了个相机就不是陈小多了?不上我可掉头了。”
  陈小多是我小名。我跳上船,一屁股坐到甲板上,陈子归,你可把我害苦了。
  “多大的事,不就照个相么,照哪不是照。这一路水道,比岸上的好看一百二十五倍。”
  哪里的长途都是长途,只能这样了。要怪也怪我当时没说清楚。这是条单放船,柴油机在船头呼嗵呼嗵叫。八点钟的太阳落在船头,水汽正从平稳的河面散尽。船头劈开水面的声音我从小就在听,白天有些嘈杂,夜晚时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我把DV抓在手上,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拍点啥。叔叔从驾驶室里伸出头说:
  “先照,一会儿我给你讲点岸上的事。”
  这办法不错。我拍我的水上长途,穿插陆地上的长途故事,就拍我叔叔讲的,对准他的嘴。问题解决了。我把DV往驾驶室里伸,为了盖过马达声我必须提高嗓门,我说:“这个帅呆了的船老大是我叔叔陈子归,花街人,未婚,高考落榜两次,二十岁开始跑长途运输,开了十二年卡车。今年一月份突然决定坐到这里,立志将水上的软饭硬吃。现在开始他的长途生活。”
  我刚说完,叔叔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说耶。然后对准镜头说:“我得给我酷毙了的侄子陈小多补充一句,本人第二次高考只差一分。耶!”
  
  2
  
  水上的生活其实枯燥,这我是知道的。因为慢,看来看去风景都差不多,除非到了一个个小码头,采买食物和日用品,下个馆子喝点小酒。如果沿途有朋友那当然好,船一停下他们就拎着酒瓶子上来,就算聊聊天也好。长途船一般至少要两个人,这和跑长途车一个道理,轮流驾驶。上岸放风时也可以轮着来,这个码头你去花天酒地了,下一个码头就得轮上我。船必须留人看守,一舱的货。叔叔这趟船从扬州来,满满的一船麦子要送到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的加工厂。和他搭档的是花街上游十公里的一个庙头人,外号秤砣。秤砣刚在老家相上个女朋友,听说我要跟叔叔跑这趟船,船到庙头就提前下去了。秤砣结巴,跟叔叔说:“回家睡睡睡了她,弄弄弄大大了她就跑不掉掉了。”我叔叔就成人之美,让他回去睡。你要不让他回去睡女朋友,半路上他就会上岸睡别的女人。你要不让他上岸,他能急得挠墙,拿脑袋往甲板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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