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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遭遇过什么


□ 梁 琴

他有个“日本弟弟”

高深说他有个“日本弟弟”,我一直不相信以为是瞎编故事呢。
原来,日本弟弟是个日本遗孤。经过10多天的接触闲聊,我了解到了一个人的遭遇和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1945年“8.15”光复那年,“二战”结束,作为战败国的日本宣布五条件投降。日本天皇裕仁下昭书的那一刻,有些崇尚武士道的日本军人,闻讯剖腹自杀,大量丢盔卸甲的侵华日军垂头丧气,一批又一批从葫芦岛、大连港被遣返,更有成千上万日本“开拓团”成员(以妇女儿童为主)慌不择路纷纷逃亡。仓惶逃命的路边野地,遗下无数流浪的孩童。当时日本弟弟大约三岁,也凄惶地流落在沈阳和平区街头。
是跟随母亲?还是跟着兄弟姐妹?是从什么地方流浪到沈阳的?一切都无法说清,只有三岁的孩子,虽然饱经战乱,却什么都记不得了。
高家祖籍山东,先祖闯关东落到辽宁岫岩。高深的父亲高庚新与堂兄高庚武娶了高深的母亲与姨妈,换句话说,就是两个亲姊妹嫁了堂兄弟俩。高庚武排行老四,高深管他叫“四大爷”。
四大爷在北市场开了个小饭铺,勉强糊口。人到中年,膝下无子,日子过得单调凄清。一天,到处东奔西走帮人干零活的高庚新,告诉四大爷一个消息,“和平区有好些被遗弃的日本小孩,破衣烂衫好可怜,好歹也是一条命呐,不如你也去捡一个回来养。”堂弟一番话,说得四大爷动了心。
一个秋日的早晨,高庚新赶着一辆马车,带着四大爷跑到和平区,从街头一群面黄肌瘦的日本孩子里,挑中了一个眉目清秀,机灵的小不点。两兄弟还特地买了几粒糖果塞到孩子手里,嚼着糖的孩子乖乖跟着他们走。高庚新跳上套好的马车,四大爷乐呵呵地搂着儿子回了家。
回家头一桩事,就是给儿子取名儿。四大爷郑重其事,认为取名可是个大事,不可太随便,名字起好了,孩子一生就平平安安、顺顺当当。那年“8.15”,中国光复了,世界也光复了,按排行,孩子又是世字辈的,就叫“高世复”吧(高深原名高世森)。从此,高家大院多了一个孩子,高深也有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在小西关住了一段时间,世复的汉语学得很快,渐渐融人了孩子们的圈子。
一天,世复从外边玩得一脸黑跑回家,进门就问他妈:“啥叫小日本?”他妈觉得奇怪,世复说,外面有几个小孩,远远见了他就撵着喊:“小日本儿,喝凉水儿,跑肚拉稀挨枪子儿。”他妈一听不好,可别让孩子知道自己的事,跟他爸商量了半宿,搬家吧。一直担着心的四大爷也怕泄露了孩子的身世,便将家远远搬到了西塔。因为西塔住的大多是朝鲜族。
然而,不管怎么搬家,仍然封不住人的嘴巴,高世复最终还是从饶舌的邻居嘴里,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来历。为了不伤害养父母的感情,世复一直装得若无其事,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从没有开口追问养父母。直到四大爷临终(那时高世复已娶妻生子),还一口咬定世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同辈族人有劝他说出实情的,四大爷听了勃然大怒,谁劝便顶撞谁:“你的儿子才是捡来的。”由于四大爷的执拗,使仅有的一条寻亲线索也失去了。

漫漫寻亲路

血缘是一条永远割不断的脐带。弄清自己的身世,寻找亲生父母家人,成了沈阳工人高世复的心结。
中日关系解冻以后,孤儿们可以回国了。但是日本政府有个规定,在接纳日本孤儿回国的条款中强调:凡中国养父母不同意回去的,日本政府一律不予接收。
此时,世复的养父母都已去世(羸弱的姨妈40多岁就病故了,倔犟的四大爷也于1975年谢世)。尽管四大爷临死都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实情,高家的四个叔叔还是为世复写下文字材料作了证明。日方还通过其它检测方法,确认了世复就是日本遗孤,其中一项检测就是看手臂上种的牛痘。
四十年代,中国东北的孩子种的牛痘都一溜三个圆形的,日本孩子种的牛痘则是两个并列的板凳形,而来关东的日本孩子又加种了一次预防疾病,所以一共有四个疤痕。世复撸起衣袖,果然四个板凳形的疤痕如一枚方章赫然在目。
1982年,不惑之年的高世复,随同中国第二批寻亲的45名日本遗孤,飘洋过海,第一次踏上了日本国土。
盘桓日本多日,寻亲没有丝毫进展,一无所获的世复很是沮丧,重新回到中国,继续在沈阳鼓风机厂做着电工。1985年他向日本驻沈阳领事馆递交了归国定居的申请。
抱着一线希望,在期待中送走了寒暑春秋。1986年岁末,日本国终于批准了世复一家归国的申请。多年的愿望就要实现了,离别前夕,世复喜忧参半,一对儿女无忧无虑,只有妻子成琴最牵肠挂肚恋着黑土地。
1987年春节刚过,北方大地冰雪皑皑,凛冽的空气里还弥漫着花炮的硝烟味,世复便领着妻子儿女远赴东京。鼓风机厂派了两名干部,陪送他们一家到首都机场,这份浓浓的情谊让世复真的好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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