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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疾病的夏天


□ 傅 菲


我说不出,也没有哪个医生确切地告诉我,那叫什么病——咳嗽、胸闷、失眠、尿多、体重下降。就像一尾玻璃罐里的鲫鱼,没有活力。生命中的色彩一缕一缕地黯淡。沉闷与寂寞,愁郁与孤独,渐渐汇聚,形成一片深墨色的海。那样的无边无际,我寻找不到边界。
咳嗽已经很久了,我仿佛能听到身体枯萎的声音,呼哧呼哧,需要水的滋润。我不得不到医院看医生。医院是一栋十六层的高楼,门诊部设在一楼,坐诊的医生姓许,年龄与我相仿,三十出头,额头因轻微的脱发而显得又宽又亮,脸部瘦削,像个树杈。
我剧烈的咳嗽并没有引起许医生的同情和关注。他凹陷的眼睛宛如核桃壳,空洞、漫散,游动几缕淡黄的血丝,俨然是一个惯于熬夜的人。他安慰似的询问,是一种职业的口吻:“你咳嗽多久了?还有哪个部位不舒服?”温和中有一股深深的冷漠。
“差不多有十天啦,痰有时黑色,有时黄色,呼吸困难,浑身无力”。
许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我肺部,又看了看口腔,也没再多问,就用白色胶布卷好的圆珠笔芯,在处方单上草草地写了几行字:病毒唑一瓶、炎立消两盒、午时茶两盒、感冒灵一瓶。
其实,我认识许医生。我曾在一家媒体做情感热线,每天要接触许多情感故事的主角。他们的脸是悲戚和哀怨的。许医生便是其中之一。那天许医生应约坐在我桌前,穿一件青蓝色的西服,很拘谨地看我,惶惑,无助,一副饱受创伤的样子。他手不停地撕桌上的旧报纸,声音低沉地向我讲述他的故事。他说,他是个医生,有一半的时间上夜班,没时间陪妻子,妻子是个药品直销员,社会关系复杂,朋友甚多。她在外面有男人,还不止一个,他愤恨地说,一个男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意思?说着说着,他号啕大哭得伤心欲绝。我看得出,他是个善良的人,始终没有责怪妻子,只是自责,不应该选择医生这个职业。药吃完了,病情不但没有消除,反而呈更严重的趋势。我咳嗽的时候,必须紧紧地捂住胸口,以便咳得通畅些,鼻子被棉花塞了似的。除了上班,我已经很少出门。闲余时间,我几乎是斜躺在沙发上,急促地呼吸,淌阴冷的虚汗。我没有如此依赖过沙发,就像一个瓷瓶,轻轻一晃,就能摔碎。我的家透光性能不是很好,即使在白昼,也有些阴暗,弥散一缕忧悒的味道,让人沉浸在怀旧的氛围之中。而这种氛围正应合了我踌躇的内心,备觉孤单。然而,更让我害怕的是体重直线下降。
我像一头困兽,困扰在惶恐不安之中。
在我家的楼下,有一家私人诊所,以中医和诊治妇科病在市区里声名鹊起。诊所老板姓陈,贩卖假劣药材出身,曾经一夜暴富,生活嗜欲,痴迷六合彩和赌足球赛,而今剩下惟一的身家——市医学专家协会门诊部。
大家喊他陈药材,真名倒让人忘啦。
陈药材个头偏小,见人似笑又没笑意,平头短发,走路怀着沉重心事的样子,是个精明之人。诊所有五百多平方米,有妇科、内科、中医科、推拿针灸科,算个门类较齐全的大诊所,又处于车喧马嚣之地,病人赶亲戚家喝喜酒似的,一拨接一拨。收费也较低,也有跟收费员讲价钱的,是一些乡下来的老人(我看见过一次,一个老人叫嚷嚷,现在什么不可以讲价钱?我娶儿媳还讲呢!医生就是手握一把杀猪刀的人)。
上班的间隙,我找到妇科的朱主任,说给我听听肺吧,肺就像一架没有油的发动机。朱主任是个离休的西医,像个祖母,慈祥和蔼,头发有些花白,戴一副眼镜,看人的时候就把额头低垂下来,从眼镜背上露出和顺的眼光。她擅长治疗妇科病,她的办公室里挂满了“送子观音”“妙手回春”之类的锦旗。
一个男病人找妇科医生看病,心中平添一份尴尬,但我们是老乡。她一生经历几次婚姻,颇多坎坷波折,不是因为她风流,品德不好,也不是个性泼辣,处人不睦,而是不能生育。
她看了看我的舌苔,然后用听诊器在我前胸后背移移停停,说,挂三天水就没事啦,注意休息。
当我把一包青霉素拎进注射室时,看见七八个人静坐在那儿,挂一样的药水。
注射室临街,排了几条靠背长木椅,和一张木板床(其实是两条凳子上搁了一块门板)。门口玻璃上贴满了红色塑胶剪字,医生简介、科室设置、中西医疗法,贴得一片红。在字缝中移动的大街上的人群,仿佛一团滚动的幻影。
我从来没有认真地留意过这条街道。往西走是火车站,往东走是广场,这我是知道的。还有呢?我每天早出晚归(不是上班,就是打牌),匆匆而过。于我而言,它仅仅是一条街道而已。它肺部里的噪音(假如它有肺的话),它吐出的污浊的汽油味(它就像一条长长的舌头),它裸露的肉质的性感(几个夜间不归的少女,喜欢坐在午夜的街道边上,喝冰冻的啤酒,朱唇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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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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