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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焰之舞


□ 刘照进

列焰之舞
刘照进

刘照进 男,土家族,一九六九年出生于贵州省沿河县一个远离县城二百多公里的小山村,一九八九年师范毕业。当过教师,有过短暂的打工史,现在一家新闻单位谋职。二○○○年开始发表作品,写作以散文为主,以乡村题材居多,喜欢表达新颖、富有语言穿透力和思想深度的个性鲜明的散文,拒绝平庸和大众化的流水账式的写作。作品散见《人民文学》《散文》《中华散文》《星星诗刊》《青海湖》《散文百家》《海燕·都市美文》《山花》《中国西部文学》《贵州作家》《散文诗》《花溪》《阳关》《当代小说》等刊。有多件作品入选各种选集和获奖。系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
那位讨粮人站在我家屋檐下时,母亲正在专心致志地拣择豆粒。殷实、饱满的豆粒已被精心筛选,作为任务背到公社的粮仓。粗糙的生活表面混进许多杂质,母亲努力将那些干瘪、霉变的豆粒从细小的石块,泥团中分开,小心地放进身边的木桶。木桶里的豆粒渐渐垒高,母亲的双眼透过寒冷的天气仿佛看见了一顿向往已久的美餐。
讨粮人敲着手中的竹筒,“梆——梆——梆”的声音从村子的边缘向深处传递。他是沉默的、忧郁的、拘谨的,目光的两头刻满呆滞,他用手中的竹筒说出内心的欲望和哀伤。颓废的讨粮人似乎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身子像一截干枯的木桩斜插在母亲的对面,脸色倦慵,头发上挂着灰黑烟尘和强烈的焦灼味道。他的神情卑怯而暗淡,说话的声音很轻。他到底跟屋檐下的母亲说了些什么,三十年后我根本无法复述。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在屋檐下一个人玩蚂蚁打架的游戏。我像一个手段高超的情报掮客,用僵死的蜻蜓招引一只寻找食物的蚂蚁,又将消息捅给另一窝蚂蚁的侦察员。很快,两支庞大的家族队伍就汇合在一起,互相争夺、撕咬、混战,大地记下斑斑血迹和无数细小卷曲死于非命的文字。
但那个下午我的精力有些不集中,我分明听见母亲发出一丝叹息,然后她就起身,将拣择好的豆粒往讨粮人的口袋里装。母亲的动作很大方,像一个有钱人随手从荷包里掏出大把钞票送给别人,这和她平常的节俭极不相称。讨粮人的背影在寒风中一瘸一拐地走远,“梆——梆’的声音渐渐消逝在村口。我终于从母亲的口中知道,他们家几天前遭了火灾,所有家产毁于一旦,一家人住在岩洞里,靠乞讨度日。善良的母亲将家里不多的粮食分给了比我们更艰难的讨粮人。

这是我第一次在村庄听到的有关火灾的描述。如果村庄有“火灾史”这样一本书,那么我相信,那个冬天的下午我已经翻开了这本书的扉页,并且懵懵懂懂地读到了烈焰在村庄上狂舞的暗影。
要描述多年以前一场大火对村庄的燃烧有些困难——除了时间上的遥远,大火带给人的疼痛和惊悸,也使得所有回忆的文字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凶杀案的目击者,慑于暴力的淫威,躲在一场悲剧事件的背后,轻易不敢出面作证。案子已经隐进了岁月深处,很多情节模糊不清,只能通过一些残碎的片段来复原当初事件发生时的冰山一角。
村子的东头住着一位退伍军人,他的妻子患有智障,是个跛子。走路时,她的双脚就像两个步调不一致的士兵,当她的左脚做出向前俯冲的姿势,右脚就在后面拽她的衣服,仿佛害怕同伴抢先立了功劳。她总是一瘸一拐地落在幸运的后面。
苦难的日子在他身上刻下许多沧桑,军人的气质被一点点剥蚀,草绿色的军装浸满汗汁,间杂着补丁的其它颜色。他们家离学校很近,课余时间,一些男同学就到他家的水缸里去吃水,顺便将尿撒在他家破烂的圈壁上。但多数时候他家水缸里的水都很浅,舀出来的水有很多杂质。缺水已成了村庄所有人家的一大麻烦。他家的木门很少打开,但也从不上锁,屋子里坐着一位八十多岁的瞎眼老人,对我们的进出从不过问。在木门的开合之间,我们看不到盲眼老人的一点表情,他对世界的喧闹已经习以为常。
大火是在黄昏时分烧起来的,退伍军人的两个孩子顺便拿了他家灶台上的火柴,点燃了屋子旁边的一堆稻草。他们不知道一阵风刚好路过家门,风是最喜欢玩火的,用手一指,他家的牛圈跟着就燃起来了。两个孩子平时只是见惯了火柴的沉默和内秀,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一只细小的方盒里会藏着那么多的魔鬼。此时,那些放出魔盒的魔鬼在风的唆使下,嗷嗷怪叫着在他们家的房屋上舞蹈。两个肇事的孩子吓得呜呜大哭,激烈的灼烧使他们感到了后怕,拼命往后奔逃,他们想远离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悬挂在村口的古钟被人紧急敲响,村庄上响起了凄厉的尖叫声,人们纷纷往火灾的现场赶,希望从大火的魔掌下抢救出哪怕些小的物资,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烈焰在他们面前肆无忌惮地狂舞,人们匆匆淋上去的水变成了火上浇油。整个村庄的天空被大火占领,红通通的一大片,像烧红的烙铁。瞎眼老人被人抢救出来,他的头顶落满了烟尘,花白的头发被大火篡改、删减,仿佛受灾后的庄稼地。这一夜,村庄上的所有生灵都感到了来自灾难的逼近和灼痛,他们彻夜难眠,沓沓的脚步声不时响起,弱智女人的嘤嘤啜泣像细水长流,莫名的狗叫时断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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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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