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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 杨中华

  惠还是走了。她说要去寻找一种可以抹去记忆的药,从前的种种—概删除,以复原自己的无瑕。

  我和惠一样,都不是洒脱的人,对于过去,既不敢面对,又放不下,所以我总在黑夜出没,尤其无星无月的夜晚。黑是万物之源,源于黑,归于黑,不管世间多少的万紫千红,最终还是殊途同归。我在黑夜出没,携了啤酒,坐上末班车,就着车窗外光影流逝默默地慢饮。有时夜车的音响里流出音乐,多是些午夜电台播放的经典老歌,熟悉的调子,像秋日的短墙上摇动的葵花的影子。

  啤酒喝完,我自然下车了,自然而然地游走。游走是因为没有归宿感的茫然。十年啊,如果在世事变速以秒计算的现今世界,你在高墙内羁押了十年后才出来,不信你没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晚,—个女人划破夜色上来,在踏最后—个台阶时跳虚了,—个趔趄,就失声笑起来。这笑声有三分的自嘲,有三分的不羁,也有三分的荡冶,无形中勾动人的邪念。她脸上的晚妆画得好狠,像个油彩夸张的花旦,流动的霓虹灯影里,半边脸一明一暗的诡异。青山遮不住,这份秋华也掩不住岁月的残痕,唯有丰厚的嘴角边的小痣忽隐忽现的,逗人情思。

  你能不能再转过点来,让我看得更清些,是你么?

  一粒小痣。那丰厚的唇角边有小痣儿的你在哪里?你可知道你引发多了少诡谲无常,彻底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那个女人有我美么?”小野猫儿一样的惠媚眼如丝地问,高潮未逝的小脸儿春色如许。

  惠,艺校毕业的学生,在娱乐城兼职,缺钱时,也出台。她说昏暗的灯影里,我看上去像个走丢的孩子,失落、混茫、无措。其实,若按阳光下那群人的看法,无论“她”,还是惠,都算不上好女人。好女人—律克制真实的自己,绑在现实与无奈上,平庸地熬着平庸的日子。平庸,才符合标准的。

  她叫吴荛,柳眉、杏眼、桃腮、樱口,符合漂亮的标准,艳俗得毫无新意。第一次见她的那个夏天,我十六岁。夏天的午后溽闷,呼吸都滚烫得呛肺子,我在汗泥抹缝的凉席上翻来覆去地烙饼,正被勃勃欲望折磨得恍惚迷离,忽听有人敲窗喝道:嘿,别玩你那小牛儿了,有情况!

  是大雄,我的发小,圆头胖脑,一脸粉刺,像极了《机器猫》里总欺负康夫的那个大雄,哥们儿间就这样叫开了,倒是他的真名知者甚少。大雄结结巴巴地说海哥跟和尚戗火,在大礼堂门口……我伸手自铺盖下薅出军刺,拉了大雄一路狂奔……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树叶罅隙间忽明忽暗的阳光晃得我眩晕,路边小摊前音箱狂躁的音乐像手雷在耳边炸响……

  大礼堂门口早已围了好些人,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个个嚣戾、狂躁,如同笼子里憋急的饿兽,想来都是远近小有名气的青皮混混。我冲到海哥跟前,弓步含腰,攥紧军刺,蓄势待发。海哥正拽着—个女孩子。那女孩儿—头短发、脚蹬裤、蝙蝠衫,一张圆嘟嘟的脸蛋儿粉白明艳得扎眼,正自破口大骂。这么漂亮的女孩骂粗口丝毫不输于久经沙场的老娘们儿,我看着有趣儿。她就是吴荛。海哥呵斥她:“得了,老爷们的事儿,你别插嘴!和尚,都是明白人,你划个道儿吧?”对面的和尚,身着花衬衣,狼奔发型,是纵横指挥部一片儿来去无挡的老青皮。和尚嘻嘻笑道:“多大个事儿,不就摸了两把,你还咋的?哎,你不是给人摸大的么……”吴荛跳脚骂道:“呸,大海,你死人呐?就眼睁睁叫人家给你扣屎盆子!”

  眼看冲突瞬间爆发,不知谁喊一声雷子来了。果真,—辆绿色吉普挟裹了漫天尘土呼啸而来。—声唿哨,这—伙子乌合之众呼啦啦四下逃散。

  海哥是我们那片儿新近堀起的青皮,刚从拘留所出来,乌青的头皮配以刀削似的面颊,愈发狠勇、刚劲、冷厉。我和大熊投到他门下之后,有如淬火,也敢剃狼奔、穿花衬衣、吸良友、招摇过市了,是以对他很是崇拜。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法制尚未健全,市井间的青皮光棍以拳头说话,谁狠谁就是法,那些肾上腺急速窜升的男孩们自然奉为圭臬,常拿刀子相互砍,抢风头。我和大熊则是一对儿人肉沙包,时而无辜挨得一阵拳脚,放学给人家拿小刀子逼进墙角,翻我们口袋,没钱,嘴巴子伺候,还不许哭,喝令明天再没钱,就放血。最冤的是人家打架我们—旁看热闹,看着看着,也能无辜招来横祸。我和大熊也曾趁黑埋伏,掷了几块砖头,也不管砸没砸着,就跑,一次,我俩又给几个坏小子逼进墙角,没钱,嘴巴子伺候,还得憋着,不许哭。忽听—声发喝,“嘿,干吗呢这是?”不远处—个清瘦的青年单腿横在自行车大粱上,倾身伏了车把,清俊的脸上一股冷峭。坏小子们就讨好地说闹着玩呢。那青年淡淡地说:“得了,我的兄弟不是给你们解闷儿的!”坏小子们—哄而散。我跟大熊尚未醒神儿,那青年招手叫着:“那俩小孩儿,过来哎!”不知怎么,他那一身倜傥和冷冷的劲儿叫人着魔。他还发烟,希尔顿。我俩受宠若惊,使劲摇头,摇得头晕。他淡淡一笑,说:“那你们给我叫个人吧,高二三班的,阿黄!”谁?阿黄?这大名已将我们耳朵磨出茧子来——阿黄是蜚声校内外的一员猛将,分局都挂了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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