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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蚯蚓


□ 王 芸

黑色的蚯蚓
王 芸

1

也许,那天是有预兆的。
车开上高速路没多久,玻璃上就趴满了一团团污渍。一只只蝴蝶、飞蛾,前赴后继、疯狂地撞上来。刮擦杆根本不顶事,污渍牢牢地粘在玻璃上,活像那些蝴蝶、飞蛾不愿散去的阴魂。可以的话,樊松子恨不能闭上眼睛开车。
客人在宜昌下车后,樊松子找了水,忍着恶心,用抹布仔细地擦前窗玻璃。那些从蝴蝶和飞蛾身体里瞬间迸溅出来的体液,还有翅膀上的粉末,黄中带绿,绿中泛黑,让人生出不祥的预感。她使出吃奶的劲,算是给收拾干净了。
樊松子不知道别的车是不是这样。她很少跑长途,尤其是这个季节。乍一面对这缤纷而惨烈的景象,她不禁暗暗心惊。蝴蝶是生命,飞蛾丑点,也是生命,它们为什么要不管不顾地一头撞死在车窗玻璃上?她感觉像是自己谋杀了这些生命。
也许,玻璃上的反光是诱因。太阳将玻璃映照成了一面耀眼的光墙。那些蝴蝶、飞蛾就奔着这份耀眼而来。
蝴蝶和飞蛾影响了樊松子的心情,似乎也影响到她的运气。她在宜昌长途车站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等到回荆州的客人。心情越来越烦躁,她再等不下去,只好空车返回。
一上高速路,噩梦一样,那些蝴蝶和飞蛾又出现了。
有一刻,樊松子真的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握住方向盘,车在向前飞驰。一瞬间,她有灵魂出窍之感,仿佛正奔向远方一团洁净的暖红。待她睁开眼,正好一只色彩绚丽的蝴蝶飞撞上来,玻璃上瞬间添了一团烟花状的污渍,黑黄、浑浊。眨眼工夫,蝴蝶不见了踪影。它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铃声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樊松子最喜欢的一首歌。
电话是老宋打来的。樊松子听出他的声音有点抖。“松子,你在哪里?”“红星路。”这回答脱口而出,樊松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那你赶紧回家一趟。”樊松子突然发现老宋的声音挺苍老的,尽管已快五十岁的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可声音比相貌更忠实于实际的年龄,是任何化妆品、定期保养,乃至所谓更年期的爱情也无法涂改的。
这时候让她回家,会是什么事?老宋很少在这时候给她打电话,他根本很少给她打电话。樊松子定一定心情,从容说:“我在高速路上,可能还有半个小时下来。”
“那,你慢慢开。”老宋沉吟一下,语调缓下来,“没什么着急事。我在家等你。”末一句透着体贴。樊松子撇一下嘴,每次老宋要和她谈离婚时,都显得特别体贴。这种带有表演性质的语调,已经不能打动她了。
她突然有了吹口哨的冲动。很久没吹过了,还是年轻的时候,她和老宋一唱一和,一粗一细,合作过不少曲子。吹首什么歌呢?
樊松子还没想清楚来首什么歌,电话又响了。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啊松子!造孽喔。妈一听就晕了,松子,成成现在在哪里?听说还在抢救?不会有事的,阿弥陀佛,不会有事的……”尽管声音严重变形,樊松子还是听出来是大姐。
她脚下一使劲,左手急打方向盘,车“嘎”一声歪上了紧急停车道。樊松子将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大姐,什么事?成成怎么啦?”

那边一下寂了声。良久,传来大姐虚弱的声音:“你,你现在在哪?”“我在红星路上,到底什么事?成成怎么啦?”樊松子几乎在吼了。
“成成,成成出了点事。说是,说是在医院里。老宋,他、他还没告诉你吗……”
联想到老宋的那句“我在家等你”,樊松子的身子不禁发起抖来。她仿佛打着旋,正往深黑的一个洞中坠去。老宋要告诉她的就是这个吗?成成到底怎么样了?是开车出了事吗?有多严重?老宋为什么没待在医院里?樊松子用手握住操纵杆,想将车启动,可她的手抖个不停,仿佛一点劲儿也使不上。
她的意识很清醒。不行,我要马上赶回去,成成肯定还在抢救。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她死死地盯住车窗玻璃,那上面趴满了蝴蝶和飞蛾留下的污渍,脏极了。笔直的高速路就在这污渍背后,向远处延伸,延伸。樊松子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滚出来。
二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呜啦呜啦”闪着警灯停在了樊松子的车后。他们接到了一位司机的报警电话,说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士,司机像是个女人,她一动不动趴在方向盘上,不知出了什么事。
巡警拉开车门,拍拍女人的肩。女人缓缓抬起头来,年轻巡警看见了一张泪渍斑驳的脸。他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还没见谁哭成这样,况且车好像没什么撞痕。他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女人迟疑一下,抬起手来,抹一下眼泪。眼泪还在不断线地往外冒。女人说:“你能不能把我拖回去?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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