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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创作之旺源


□ 阎连科


如果说谎言在说了一千遍之后会成为真理的话,那么,真理被说了一千遍之后,又会成为什么呢?因为真理是不需要去说一千遍的。真理只要说一遍就可以深入人心了。
“生活是惟一的创作源泉。”这句如同真理的话,已经被我们说到了一千遍,一万遍,为什么还要不断地说呢?之所以要不断地去说,是因为它不是真理,而我们一定要把它当成真理。因为生活是最为重要的创作源泉,而不是惟一的源泉。可种种原因,我们长期以来,一定要把生活当做惟一的创作之源,像一定要把土沃壤肥的丘陵当做崇山峻岭一样,似乎只有崇山峻岭才能长出苍松翠柏,而丘陵、平原却不能生长松树柏树一样。
生活是惟一的创作源泉,不是真理,它只是接近真理,貌似真理。
生活是最为重要的创作源泉,才形似真理,神似真理。
与生活这个创作之源同等重要的还有想像。和生活是最为重要的创作源泉一样,想像也是生活最为重要的创作源泉之一。离开想像,一切生活与实践之源,都不过是一潭死水,宛若一眼旺盛之泉,出生在一片沙漠之中,当它刚刚从地下冒出,就又被沙漠吸收一样,而那一眼泉水,给我们的不是清澈地流动,不是碧蓝的湖水,而是沙漠中的一痕湿渍,一片望梅止渴的遥远而虚幻的林地。一切现实主义、批判现实主义、社会现实主义等等以社会现实、人生现实为要旨的经典作品,无不是以现实为根基,以想像为翅膀的典范之作。托尔斯泰说安娜对卡列宁的背叛是从不喜欢他的耳朵开始的。因为不喜欢自己爱人的耳朵而导致了情感的背叛,这对我们是有趣的,现实的,而对托尔斯泰则是想像的,夸张的;巴尔扎克在描绘高老头临死之前,因为油灯仍然燃烧而不肯闭眼,这对我们是深刻的,实在的,而对他自己,则是夸张的,想像的。堂吉诃德与风车大战,与其说来源于生活,倒不如说来源于塞万提斯飞翔的想像;卡门是一个社会和法律的化外之民,这朵恶之花的土壤是社会的、现实的人生的,而这棵花的每一青枝绿叶,每片叶上的细筋微茎,则都是梅里美想像的结果。阿Q的一言一行,在昨天、在今天、甚或明天,人们去读它时,都不会怀疑它的现实性、生活性、实践性,都会坚信,没有生活之源,就没有阿Q这个长生不老之人。然而,倘若没有鲁迅的想像,哪里会有阿Q临死之前要把一圈划圆的神笔天韵,如果没有诸多的如阿Q死前划圆的天韵神笔,又哪里有《阿Q正传》的传世不朽?
当然,我们可以说安娜于卡列宁的耳朵,高老头与未灭的油灯,卡门于她手上的戒指,堂吉诃德于那旋转不止的风车,阿Q于他死前一心一意要划圆的圈儿,这一切都来源于生活,是生活的提升和总结,是艺术在生活上质的飞跃和发展,是生活这眼泉水,浇灌了这些不朽的花草。甚至可以说,正是生活这惟一的创作源泉培育了经典作品的经典想像。还可以以此来论断、证明,没有生活,就没有这些“高于生活”的神笔天韵,并以此再次明证、论断那条真理:生活是惟一的创作源泉。
然而,我们可不可以翻过来进行述说呢?是想像这眼泉水浇灌了生活这片土地,才使它变得湿润、肥沃,才使它不断结出不朽郁香的花果。可不可以说,生活是肥沃的土壤,而想像是这土壤不可或缺的阳光和水流;生活是源泉,而想像是把源泉导向土地的渠道;生活是土壤与河流,而想像是照亮这片水足土肥的壤地的阳光。也许,完全放弃想像,也同样会产生优秀的作品,但我们在伟大的作品中找不到放弃想像的先例。也许,在我们说到的那些作品中,生活、社会、人生与实践等,在那些作品中,是密不透风的森林秘地,而想像只是那片森林茂密的枝叶间漏落的几片阳光,是只能容下一丝针线通风的缝隙,因其微不足道,而又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然而试想,倘若果真没有那漏落的日光,没有那线般微细的风道,我们不知道那林地能够茂密多久,也不知道那林地中是否就不会产生霉腐的气味,是否就不会因为腐烂而结束那貌似旺盛的林木的生命。
能不能这样去解释创作的想像?有一种想像,是飞翔的想像,它展翅起来,高远而优美,空灵而实在,使想像成为作品本身,成为艺术的实在;是因为有了想像,才有了我们所说的生活、实践、人生和社会,如《变形记》、《城堡》、《审判》、《追忆似水年华》、《尤利西斯》、《喧哗与骚动》、《老人与海》、《百年孤独》和我们的《西游记》、《聊斋志异》等等。这不仅是一个谁先谁后的,不仅是第一和第二、A与B的问题,而且还是谁是一栋楼的根基、墙壁和房间与走廊,而谁仅仅是那栋大楼的门面与装修,是不同类型作品产生的,根本不同的根源。我们可以说现实的社会与生活是《高老头》与《复活》、《安娜卡拉尼娜》的根基,可我们能说想像就不是《西游记》的根基吗?就不是《聊斋》的根基吗?既然有建立在生活之实上的想像,自然也就会有建立在想像之上的现实。这是想像之一种,也是想像飞翔的方向之一。还有一种想像,一种想像的方向,如《卡门》、《红与黑》、《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悲惨世界》、《九三年》、《高老头》、《欧也妮·葛朗台》和《阿Q正传》等等等等,成百上千,举不胜举,而它们的想像,不是飞翔起来,让社会与实践、现实与经验、生活与人生等成为阳光普照之下的一片土地,而是让想像深扎下去,到社会、现实、人生、实践、生活、经验的深处,使想像成为广袤土地深处的一缕阳光,一缕细风,就像干旱深处的一眼细泉,茂密林地的一条小径,茫茫白雪中的一朵梅花,乌云深处的一颗夜星。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想像,所理解的想像也是创作的重要源泉,而生活不是惟一创作源泉的凌乱言语。(与拙作《寂寞之舞》没有太多关系。)当然,我们可以说,因为有了生活,也才有了想像;也可以说,因为有了想像,也才唤醒并激活了沉睡的生活;还可以说,生活在想像之中,想像在生活之中,他们相互包含,彼此融合,相互转化,合二为一,浑为一潭或混为一谈。但这样是不是就可以说想像是创作的不竭之源呢?大约应该是吧,因为我们常说生活是创作的不竭之源。这话显然比生活是创作的惟一源泉更为柔和,也更加接近真理。所以,也还是应该说一句:既然生活是创作的不竭之源,那么想像为什么就不是创作的不竭之源呢?
2001年7月29日于北京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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