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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飞机


□ 马笑泉(回族)

飘行在县一中教工家属区的纸飞机大致有三种:方头式、鹰嘴式和火箭式。方头式线条流畅,简洁轻盈,能直飞,会盘旋;鹰嘴式紧凑、结实,盘旋能力最强;火箭式头尖身窄,速度快,但不会拐弯。

  姚强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自己三种飞机都会折:鹰嘴式最复杂——姚强以半包粒粒糖做交换,请隔壁的一个大班同学手把手教了好几次,才勉强学会。等到从他手里出动的鹰嘴式能够在空中连续滑翔四、五圈时,姚强却对制作这种纸飞机失去了兴趣——他讨厌那个扎手的鹰嘴,也不喜欢它把身子骨收得太紧;他甚至不觉得这种纸飞机跟图画中总是显得很威风的雄鹰有什么关系,反而觉得它像大人们所描述的鹞子,一种阴沉而凶狠的小个头恶鸟,经常欺负鸽子、喜鹊和麻雀。到了上小学,姚强已经忘记怎么折鹰嘴式了,也没想过再去学;火箭式最简单,瞟两眼就能学会。但姚强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它,甚至把它排斥在纸飞机范围之外,因为它既没有充分舒展的双翼,又不会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总是急急忙忙地往前冲,然后一头栽倒在地,连个舒缓从容的降落过程都没有,真难看;方头式的折法不算简单也不算复杂,姚强跟着别人折了三次,就完全掌握了。但就算要学三十回,也不会放弃的,因为他喜欢它的形状,更喜欢它在空中飞翔时的样子——无论是平飞还是盘旋还是降落,都有着说不出的好看。姚强不晓得该怎么形容这种好看。后来他学会了一个词:优雅,立刻就想到了方头式纸飞机在空中悠然飘行的姿态。但那时他已经不怎么玩纸飞机了。所以还是让我们回到1986年,姚强读二年级的时候。那是他的纸飞机时代,也是很多人的纸飞机时代,以至于在放学后到吃晚饭前的这段时间,教工家属区的半空中游动着大小不一的纸飞机。它们的翅翼被夕阳镀亮,散发着令姚强迷恋的光泽。只有当王晓洁出现时,姚强的视线才会转移。

  王晓洁是姚强班上的学习委员,她还有另一重令大人和小孩们都感到敬畏的身份:县一中王副校长的独生女儿。不过如果仅仅具备这些,姚强才不会老是把她放在心上。关键是她长得乖态,而且正好是姚强最喜欢的那种乖态。音乐委员郑艳也长得乖态,但那种乖态他就不喜欢。王晓洁呢,有次姚强经过一棵梨树下面,抬头看到一朵梨花正小心翼翼地踮着脚站在最低的枝条上,嫩嫩的脸颊上还挂着露珠,就想起了她。听妈妈讲,每一个乖态的女孩都是花仙子。那王晓洁就是梨花小仙子。至于郑艳,最多是鸡冠花变的啦。而且郑艳还经常昂着头,摆出一副不爱搭理人的神色。其实呢,她家里不过就是老街上卖陶器的。王晓洁就不同了,脸上经常挂着浅浅的笑,很有礼貌。大家都说,王晓洁性格像她爸爸。王副校长是县教育系统最年轻的副校长,业务能力出众,待人热情,大家都把他当未来的校长看待。至于王晓洁的妈妈,是姚强爸爸顶头上司,高中物理组组长,俏丽的脸上总是罩着一层冰霜,令姚强看到她就想躲。好在王晓洁傍晚下楼玩的时候,她被困在厨房里,没空监督女儿,不然姚强还真不敢朝王晓洁身边凑。

  王晓洁也喜欢玩纸飞机,让姚强欣喜不已的是,她也只折方头式。但她用的纸张则让姚强羡慕到自卑——姚强大都是从写过的作业本上撕下一页来。有时没有旧作业本可撕了,他就寻张旧报纸来折。但报纸太软太薄,折出的飞机往往在半空中扭一下秧歌就翻倒在地。王晓洁用的纸非但没有字,而且没有横格纹,白净得就像她身上的裙子。这种纸有两片指甲厚,折出来的飞机摸着就让人心里踏实,觉得一些小风小雨根本奈何不了它。事实上,用这种纸折出的飞机,在空中飞行的稳定性远远超过出身于旧作业本之流。更何况它比作业本纸做的飞机足足大一倍。当王晓洁举起它时,姚强总仿佛看到一只鸽子在王晓洁掌中展开双翅,将要飞到比楼顶还高的地方去。但纸飞机并没有冲上云霄,而是在相当于老梧桐树一半高度的空中慢悠悠地滑翔一丈多远后,就落在地上。看到这个场景,姚强便在心里替王晓洁,也替这种珍贵的纸惋惜。他想要是我用这种纸折,起码可以飞到水泥乒乓球台那里。他表达惋惜的方式,就是以肘部带动手腕,再以手腕带动夹着机身的拇指和食指,将飞机往前一送。布满灰黑色铅笔字的纸飞机顺着风的方向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然后又折了回来,在离姚强身边不远的地方轻轻降落。姚强一伸手就接住了。他感应到王晓洁的目光,便勇敢地侧过头,看着她。王晓洁浅浅一笑,眼睛比朝阳照射下的露珠还要有神采。

  姚强,你飞得真好。

  姚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有什么窍门吗?

  喜欢提问是王晓洁的一大特点。她刨根究底的做派有时甚至令老师都大感头疼,却还得微笑以对。姚强一边庆幸她没有问自己今天家庭作业中那道可怕的除法加乘法题怎么解,一边说,你把飞机抛出去的时候,用力要刚刚好,不要轻了,也不要重了。

  什么才是刚刚好呢?

  这个,我也讲不清,要靠你自己去悟。多试几次就晓得了。

  你飞一下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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