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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笔记(二题)


□ 杨文丰




根的世界是神奇的。有位植物学家做过这样一个实验:将一棵黑麦栽种在一只大木箱里。到黑麦根系最发达时期,即麦穗在风中扬花之时,拆散大木箱,洗去黑麦根上的泥土,发现这棵黑麦的根系竟含一千四百万条根;这些根连接起来,延绵六百千米,等于北京到锦州的距离;这些根上还有一百五十亿条根毛,倘若根根相接,竟达一万千米,相当于北京到巴黎的距离。
根总是坚定的,也是坚忍的。生存在土地里,尤其是石缝中的根,在我的想象中,肯定会感受到挤(或者还该感谢这挤,成就了根坚定不移的立场),甚至会感受到比那踩死朝圣者的“哭墙”前的人群更挤。在实验室我读过一幅染红的玉米根尖的纵切面照片,那可真是令人心痛的幼嫩,而且娇嫩。我无法想象在如此挤的环境里,孱弱的根是如何呼吸,如何生长。
在根的周围,那拥挤的领域,还是虫豸出没的所在,是没有月光、白云和天空的所在。
春雨润物是寂静的。根的伸展也是寂静的,但这是与凄冷相联的寂静。我曾长夜独居深山,那宽阔无边难奈的寂静,覆盖着你,拥护着你,简直在咬噬你的心。根总是朝土地深处的寂静,深渊般的寂静义无反顾地下扎。
要命的是今天土地深处的根,比远古农业文明时代的根,得额外承受人类“关怀”的污染。树冠上的天空,已不清不明,即便清明时节,纷纷的也不再只有雨,而还多粉尘。想来天上嫦娥的缟素云裳,已改变颜色。仅墨西哥这一个国家,每年向大气中扩散的白色粉尘就达四十三万吨,纷扬如雪。这些“雪花”总要降落苍茫大地。弥漫天空的还有二氧化硫、氮氧化物、亚硫酸酐等有害有毒气体。纯洁的雨水遇上它们,就像贞女遭遇了奸污,只能变成酸雨。粤、桂、蜀、黔,已成了中国西南、华南酸雨区,十雨已有九场酸。哪一天这地球之上,还可能五大洲四大洋酸雨同时落,出现“酸雨大会师”,全球飘摇“凄风酸雨”也未可知。这些酸雨,霏霏,滂沱,迷离,最终都会降落了无遮拦、不设防敞开胸怀,对外开放的土地,而侵入根。
根,却总是心甘情愿地、默然地承受着这一切。任凭风吹雨打、任凭王谢堂前燕飞入谁家、任凭天下大势如何分合,任凭黄叶百年是否归根,都心甘情愿地承担着这一切。
何况土地里处处是黑暗,这是根无法逃避的黑暗,是与“黄昏到寺蝙蝠飞”后土地上的夜不同的、不柔软的黑暗,是坚硬如蝙蝠翅膀、如煤层的黑暗,是即便给予你黑色的眼睛,你也无法寻到光明的黑暗,但这又是沉默而宽容的黑暗,如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黑暗,复杂的黑暗。

根,尽管在黑暗中生活,
尽管所吸收、所向上运输的并非全是土地的精华,
却依然创造了一个绿色的世界。
也非所有的根都是黑暗工作者、都得在土壤中工作。譬如,有无土栽培之根。即用砂砾等其他物质代替土壤,将植物的根部泡浸在包含植物生活所需的无机盐的营养液里。被刘再复先生誉为“生命的进行曲”的榕树的气根,裸露在空气中,摆动在南国湿润的空气里。那天上越秀山,我长久地凝视着那如同痛苦的手指紧紧地扣着、抓着石头缝隙的的榕树的根,想了很多,深受感动。这些暴露在空气中的根,一天之中,依然有大半光阴浸在黑暗之中。明亮与黑暗,犹同《圣经》书页,在她们身边翻过去,翻过来。
根,一旦植入土地里,对土地就无法不执着地拥抱。十九世纪法国建筑学家莫里埃,一直在寻觅强固墙板之法。一场大风雨,拔倒了他故园的大梨树。大梨树虽然倒下了,然那起拔的根,仍如无数双手,土里土外,纵横交错,依然牢牢地在抓着、在搂着、死抱着泥土,将泥土抱成结实的团块。莫里埃用锄头猛砸之,依然固若金汤,坚不可摧。大梨树这牢不可破的“根土合一”,引发了莫里埃的灵感,发明了钢筋混凝土。
根不但向水生长和向肥生长,更是永远地向下,或向地生长,这是宿命。

向下,却又是为了前进,
前进,就会遭遇黑色的顽石,
尽管黑压压、拥挤挤的土层深处,
充满了争夺和纠缠,
既然根的天职就是下扎,
就得义无反顾、永不回头!

设若选一温暖、湿润和阴暗的房间,你将一刚长出长长直直幼根的蚕豆横放在桌边,七小时后,你会发现根尖已明显地转朝大地伸长。布谷声声,农人将刚萌芽的稻谷,刚伸出了细软白根的稻种,握一把在手,朝溢出春水的秧畈上扬手一洒——播种,稻根四脚朝天或者一脚朝天,你都不必“扶正”,稻根,最终都会弯转而入土,广大的农业社会,最终都会荡漾起绿色或金黄的波涛。植物之根的向地性,说明了大地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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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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