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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城市,我的乡村


□ 曲圣文


读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要转学了。是因为我们要随父母一起“上山下乡”。我永远记得我离开这个城市时的情景,那是寒冬将尽未尽或者说春天将来未来的季节,依然有些冷。而即将告别的学校的名字,我也将会铭记终生:新甘井子小学。
学校离我家有两华里的距离。当时武斗和串联停止不久,刚刚复课。因为担心放假时学校的桌椅遭受损失,所以假期我们每个同学都要搬一件回家,以便开学后搬回来即能正常上课。因为我离家远,就搬了一把椅子。椅子的框架是铁管,这在当时还属于先进设施。虽说三月一日应该是开学的日子,但一切都还没有正规起来,那把椅子就安静地待在我家的居室里,默默地领导着家具潮流。因为要转学了,只好带着椅子去学校开转学证。开介绍信的老师似乎给我们上过课的,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极为文雅,依稀有过几句关切的问候。在刚刚告别了“文攻武卫”的喧嚣、还有些杂乱的校园,在对未来一片迷茫之际,我忽地对这里产生了几分眷恋。当老师把介绍信递给我的时候,我知道,从此这里将不再属于我——我就像那张薄薄的介绍信一样被从这个城市无情地撕了下来,存根上留下了半个红戳——那个存根是我留在这个城市里的一个印记吗?
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所以前一天就把家具行李装到一辆大卡车上,而我们一家则到火车站住了一宿。小小的周水子火车站挤满了即将告别这个城市的“下放户”,一向冷清的小站顿时成了一个难民营。夜里不断被各种声音吵醒。虽然觉睡得不完整,但充满了新奇和“天明登前程”的期待。在梦境和现实交织中来到了一九六九年三月三十日。
发车仪式(如果有仪式的话)是在街道办事处的门前,那里有一个不算太小但不太规整的广场,有一年的夏天,我跟着妈妈在这里看了中国动画片的经典之作——《小蝌蚪找妈妈》。当时并不知道电影的名字,只记住了一句台词,当火车出现的时候,一声大喊:“怪物来了!”让我和妈妈津津乐道了很长时间。此时这里也挤满了人,但看到的不是电影不是戏剧,看到的是现实的人生,也见证着这些人命运的转变。上车以前我们每个即将下乡的人都得到了一份纪念品——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纪念章。纪念章的背面印着“上山下乡纪念”“旅大市革命委员会”和“一九六九年三月”。我们家六个人,便领到了六枚。这是有些隆重的礼遇。我应该感到幸运,我的上山下乡竟有伟大领袖的陪伴和见证。
我家住在市郊,我们居住区的后面是一片农民的庄稼地,夏秋之际一片葱茏,上面飞舞着蝴蝶和蜻蜓,下面则蛰伏着蛐蛐和蚂蚱,可想而知,那里是我童年的乐园。而此时这里是一片空旷,似乎在为我们的离开涂抹着几分凄凉。但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尤其是一个男孩子来说,还并没有多少感触。也许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也许是对于正如火如荼的“文革”心存恐惧而有一种摆脱的轻松。不用说你们也可以想象得出我家的境遇不佳——我的家庭成分是富农,我父亲戴着右派分子的“帽子”,要离开挨批斗被抄家的生活,不说是高兴也还谈不上悲伤。对我而言,可能更多的是新奇。因为读过几本描写农村生活的小说,作品中洋溢着的温馨浪漫气息对我是一种巨大的诱惑。现在看来,那是文学作品对我的第一次误导。
汽车在渐渐驶离市区,我又一次看见了我家后面的那片尚待耕耘的耕地,一些孩子正在放自制的风筝,那里有我的伙伴。看到这愉快而熟悉的情景,我突然伤感起来:以后我再也不能到这里来玩了。这个念头一闪,我的眼泪竟悄悄地流了出来。这时我才想到,发车时曾有人哭过,当时却并未在意。这是少年的我初次体味到别离的滋味。我的有些忧郁、有些多愁善感的性格的形成是否与此有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以后若干年的乡下生活中,那片平凡的土地以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姿态出现在我狭窄的梦中;那些儿时的伙伴常悄悄来到我的梦中与我无言相会。
童年的情景在渐渐远离了我。大概在中午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低矮散乱的民居与光秃秃的山野构筑了一片荒凉的景象,与先前读过的小说拉开了残酷的距离。吃过大队准备的午饭,我们被分配到第五生产小队,住在一家农户的厢房。是古老的木板门,上下扇的木格窗,窗上糊着纸,点煤油灯。房顶覆着土,下大一点的雨,不一定什么地方就会漏下雨来,土墙上留有以前的水渍。这就是我的新家。是典型的辽南民居。
转天,我们去学校报到。学校的名字和大队的名字一样,叫东张。我领着弟弟,和与我们家同一天来到这里的宋家兄妹一起把学籍落到这里。我从兜里掏出那张跟我走了几百里路的转学证,交给了学校的领导。校长姓丛。但当时并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后来之所以让我刻骨铭心,是在一次学校大会上,他以极为严厉的口吻,让家庭出身不好的同学走出队列,站到另一边。一阵无声的骚动。那些和我一样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默默走出自己的班级,无助地站在一起,队型拘谨而又散乱。我已没有勇气抬起头来,但我能感受到来自对面同学复杂目光的洗礼。丛校长开始训话。三十几年过去,训话的内容我已无法复述,但他有些阴沉有些骄傲的声音还宛然在耳。我虽然还站在那里,脚下还是那片平凡的土地,身边还是那些庸常的同学,而一个少年的精神在那一刻开始崩塌。校长的嘲弄和同学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无形地打在我的身上,我的心上。只是别人看不见。我身上光洁如初。但我的人格我的自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那个事件成为一个巨大的阴影覆盖了我的人生,使我至今都没有真正从那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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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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