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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野轩(散文)


□ 吴硕贤

吴硕贤

  1985年4月,我应平和育英小学的邀请,专程从杭州回到阔别23年的平和县小溪镇,参加母校校庆盛典。一俟住宿安排停当,我便抓紧时间前往寻访故宅“半野轩”。由于时过境迁,第一次竟然没有找到。第二天,在一位熟人的导引下,方才找到。在我印象中,故宅四周环境很开阔,如今附近盖起了许多房屋,重重叠叠,拥挤不堪,令人不得其径而入。故宅虽然房屋格局未变,但宅旁菜地已不复存在,院子也变了样。由于城镇的蔓延扩展,故宅已被包括在新城镇范围内,“半野轩”也不再名副其实了。

  我记忆中的故宅,位于小溪城郊庙坑村。因此父亲为它取名“半野轩”。其实,它并不是什么奢华的楼阁,也并非别致的别墅,只不过是一进两间泥墙瓦顶的平房。房门开向一个有院墙的长方形院子,面积约摸30平方米。房子的四壁和院墙都是用土砖砌成,外抹黄沙,虽然简陋,但在日光照耀下,却呈现出金黄的暖色。风吹树动,每每在墙上筛弄出斑驳的图案。院子里保留着一株黄皮树,虬枝蟠干,姿势很美。每至夏日,黄皮果实沉甸甸地下垂,其清香溢满庭院,诱人攀枝摘果而食之。院门略偏一角度,为的是正对远处蜿蜒起伏的马鞍峰(又称笔架山,因宛似马鞍与笔架而得名),将远山含黛的秀色因借过来。门口正好依傍着一棵龙眼树,绿叶蓬蓬的树冠,恰似一把绿伞遮护着门户。对这一布局,父亲十分得意。他写了一副对联贴在门上,曰:“园栽龙眼树,门对马鞍峰。”厅的右侧,按照一厅二房的格局,留有另一间房的地基,再过去,便是菜地。菜地四周用矮篱、荆门、龙舌兰和堆砌的卵石围护,内种韭菜、角瓜、甘蓝、番薯等四时瓜菜,兼植玫瑰、一丈锦、鸡冠花、美人蕉等花卉。宝蓉姐和我每天从小学放学回来,总要跟随母亲在菜地上忙碌一阵子,锄耘、播种、施肥、浇水、拔草、收获。当年还小的麟弟,也不甘寂寞,跟前跟后地瞎忙活。菜地之所出,可以满足全家大约三分之一的蔬菜需要量。每当我们品尝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时,总觉得格外香甜。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著名规划与建筑学家亚历山大教授在其名著“A Parttern Language”一书中,很强调每个住户最好有自己的菜地和果树。看来我们的“半野轩”,很符合亚历山大教授的主张。

  “半野轩”尽管简陋,父亲却把它布置得古色古香。案几上布置着文房四宝、花瓶茶具。墙上经常挂着许多著名学者赠给父亲的书画条幅。先严吴秋山于30年代曾任教于复旦大学中文系,出版过散文集《茶墅小品》及新诗集《秋山草》,与许多文人墨客有过交往,获得一些文人学者赠予的墨宝,其中有郭沫若先生书写的条幅《咏屈原》:

  晨郊盈耳溢清音,经雨乾坤万籁吟。

  始识孤臣何所籍,卅年慰得寂寥心。

  郁达夫先生书写的七绝:

  五百年来帝业微,钱塘潮不上渔矶。

  兴亡自古缘人事,莫信天山乳凤飞。

  还有弘一法师(李叔同)写的偈:

  千峰顶上一峁屋,老僧半间云半间。

  昨夜云随风雨去,到头不似老僧闲。

  此外,还有许多对联,如弘一法师写的“有无量自在,入不二法门”。记得还有“名士青衫千日酒,故人红豆两家灯”等等。父亲那阵子迷上了民族音乐。他买了许多乐器,如七弦琴、阮、板胡、三弦、琵琶、筝等等。他还为几乎每件乐器都题了雅号,亲自书写,并让人镂刻在乐器上,例如“落玉盘”“桐雨吟”“兰谷风”等等。这些乐器和墙上的书法条幅成为我们家颇有特色的摆设,可谓蓬荜生辉。看着这些隽秀的笔迹和充满诗意的雅号,确实是一种艺术享受。县城许多音乐爱好者也常常来家里切磋技艺,合奏和鸣。那些清悠典雅的乡调古曲,常常化作我们梦乡的仙乐,使我至今还记得许多美妙的旋律。

  由于我母亲林得熙是一位中学语文教师,因此不少人以为我小时候一定受到父母亲良好的家庭教育,吃过许多小灶。实际上并非如此。父亲除了曾对我讲授过诗词格律外,并未曾有意识地为我专门讲授过什么知识。他大概是属于那种抱有“儿孙自有儿孙福”、“树大自然直”观点的人。不过,当他兴致一来,或者我问起他时,他也会给我讲解对联和书画中诗词题款的意思。当然,我们家藏书颇丰,我自小就喜欢随意翻阅,自然也获益良多。我想,这种书香气氛的熏陶,这种耳濡目染、潜移默化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它使我后来虽然学的是理工科,却至今仍然对文学、音乐有着浓厚的兴趣。

  长大后,我曾经到过许多大城市,换过许多住处。由于学的是建筑学,更使我有机会接触许多富丽堂皇的建筑物。但是相比起来,我对“半野轩”的情更深,意更真,爱更笃,念更切。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金窝银窝不如家里草窝,尤其不如儿时草窝的缘故吧!

  责任编辑 王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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