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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丽曼”何以蒙住千余名大学生


 

6月1日,温家宝总理批示:要严厉打击非法传销活动。学校要采取措施防止学生受骗参与传销活动。

重庆市最大的非法传销网络“欧丽曼”不久前被摧毁,而被这一画皮蒙住的大约2000余人中,90%以上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学生。

“那是一段在激情中迷失自我的奇特经历”,武汉地区某高校2001级学生龙扬回忆说,“我们不是因为利益诱惑和人身监视而被传销网络套住,而是在思想上被控制后,心甘情愿地被他们利用。”

“ 欧 丽 曼 ” 何 以 蒙 住千余名大学生

■李东兴

龙扬自述:2004年3月5日,我正在学校宿舍旁的小树林里背英语,小灵通响了,是在重庆读书的老朋友万用的来电。来意很明显:重庆有个戴尔电脑展销会,会场需人维护,待遇优厚,另外一位老朋友蔡鹏飞也在那里。

我和万用好久没联系了,电话里他还暗示说,要和我干一番大事业。青春年少的我,总希望生活更有激情一些,再加上对朋友的信任,我答应了。

记者手记:记者通过多方求证发现,“欧丽曼”传销组织骗人的借口中,还有开画展、举办培训课、成功学大师前往重庆讲学等等。更有甚者,一个河南的青年骗自己的朋友,说自己遭劫持,朋友带了9个人从河南赶过来,结果全部陷入非法传销组织中。

在选择骗谁的时候,传销组织内部有一套规定,主要选择“五同四友”,即同学、同宗、同事、同乡、同好;朋友、酒友、战友、室友,这些潜在的新人被称为“活期存单”。名单的筛选也有三个原则:出生于农村,有一定的能力和抱负;经济条件差,但又不至于差到连一点钱都拿不出来;怀才不遇,渴望有一个发展平台。

据记者调查了解,这一传销组织里面1000多大学生中,有很多是西安交大、南开、清华、武大等高校的。有人居然放弃了保送南开大学研究生的资格,毕业证都不要就来干这个事情了。

龙扬自述:3月6日,上午我准备好行装,没有和院系领导打招呼。16誜32出发。次日7誜27到达重庆。

火车站出站口,万用和蔡鹏飞正在张望,一碰面,他俩帮我拿包,介绍情况,兴致勃勃地不给我任何插嘴的机会。当时我在想:这两个小子的口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小巷子,我被带到了一栋八层高的住宅楼。敲门,里面有人透过猫眼窥视,然后打开门微笑着说:“请进!”

洗完澡,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我发现身边聚了很多学生模样的青年。相互介绍之后,那些青年非常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彬彬有礼。

下午,我在朋友的盛邀之下出去游览了一番重庆的山水风光。晚上开了个小小的Party,很多人在一起,大家喝着茶,聊着天,还做了很多很开心的游戏。我开始由衷地感叹:这里真好啊!比学校生活有意思多了。

记者手记:其实,所有这些,只不过是传销组织对新骗进来的人制造的假象而已。像万用和蔡鹏飞,是这个传销组织中级别最低的,被称为“业务员”,他们的工作就是负责把自己的同学和朋友骗过来。受骗者刚到重庆的时候,他们将按照“二八定律”开展工作,即80%谈感情,20%讲关于重庆的事情,绝对不能讲有关传销的事情。帮着拿包、下午游览、晚上开Party等,都是一种蓄势,那就是准备通过精神上的控制来挽留你。

如果你刚来就提出离开,他们会想尽一切非暴力的手段来求你留下来,比如下跪哀求。他们的口号很简单,“对待新事物,不要拒绝了解它”,“了解一下总可以吧”。之后的一般情况是,到第三天,你将被感染,开始动心,不会再提出离开的请求,而且有了解的欲望;五到六天的时候,你将会激情澎湃,下定决心从事这个行业。

龙扬自述:到达重庆的第二天,他们把我带进一个小课堂,15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挤了50多个人,都坐在小板凳上,窗户是紧闭的。为了活跃气氛,大家唱歌,尤其让我感觉很有成就感的是,在大学期间从来没有在同学们面前单独露脸的我,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独自唱了一首歌。

正式讲课的“讲师”也是一位大学生。他讲得很有激情,分析了影响成功的因素——环境、观念以及人性的弱点:怕、靠、懒、拖、面子等。

“讲师”还说,接受高等教育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博士生出去还不如一个初中毕业就开始打工的人,“死读书,读死书,没能力”;每个人的前途都是黑暗的,毕业即失业,找不到工作,挣不到钱,没法生活。

接着,“讲师”告诉我们,成功需要有敏锐的眼光,聪敏的头脑和果断的行动。他结合我国转型期那些和个体户、股票等相关的经济现象,向我们灌输速成、暴富理论。最后,“讲师”鼓动我们,放下一切,马上行动。

之后的几天里,我上了很多的培训课。他们在讲课时,从来不说自己是在搞传销,而说是在开展合法的直销。有一次,一名“讲师”向我们介绍了公司直销“欧丽曼”化妆品的方式。每套产品3350元,其中3200元是产品的费用,150元是网络管理费。

巨大的经济利润对我们来说,具有非常强的吸引力。试想,如果让你投资小小的3350元,在一年内成为百万富翁,你会不会同意,会不会干?

记者手记:金钱的诱惑力是重要的,但不是最关键的。从进入到传销组织的那一刻起,许多受骗者就开始被里面的工作人员进行“无微不至”的思想洗脑。在“讲师”那富于鼓动效应的话语和氛围中,大学生们的激情开始不断膨胀,准备干一番大事业。

龙扬自述:我开始参加“晨练”活动是从第三天早上开始的。5:30我们就起床了,先是看、读、背半个小时的书,我读的是英语,也有人读《论语》、《尚书》、《楚辞》之类的古文,但更多的是大声读一些关于成功学、营销学方面的书。

接着站五分钟的军姿,之后是开心一刻,每个人都要抢着讲述一个笑话,目的是扫除前一天心中存在的阴影。最后是即兴演讲。包括三项内容,一是总结昨天,说出失误所在和准备“怎么办”,我曾看到一个人跪在大家面前,给自己扇了40巴掌;二是计划今天;三是三分钟演讲,其他人随便出题,目的是锻炼口才。

为了“磨砺意志”,我们在吃的方面,还形成了非常节约的氛围。食物中基本上没有什么油水。男女同住在租的房间里,清一色的男生地铺,女孩床上。不过你放心,没有一个人会想到男女之事的,他们现在的大脑里除了所谓的事业没有第二件事情了,而且这里的女孩没有一个有女人味的,一个个都是大经理的派头,最恐怖的是他们的性格在这里面完全一样。

记者手记:为了让大学生打消思想顾虑,自愿加入,传销组织还通常开展了“三捧”法则,并适当地进行“造神”。“三捧”法则是指在大的场合下,营造一种感恩的心态,主动捧“公司”、捧“上线”、捧“公司的理念”。造神,是在传销网络中造就一个典型,供别人学习。

龙扬自述:来重庆没几天,在周围众多人以及朋友的鼓动下,我签单了。上交的3350元是万用借给我的。

签单之后,由于对这个公司的发展情况多少有些疑惑,加上学校的关系没有处理好,我决定先回武汉一趟再说。

在武汉,我开始在网络上搜索,在google上输入“欧丽曼”,“零条结果”!一个学外语的网友“小平”帮我查找了法语网站、英语网站,都没有找到与“欧丽曼”相关的信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在“百度”搜索引擎上查到了关于“欧丽曼”的信息:“海南消息:200名传销客昨被遣送出岛……”

打电话给万用,他愣住了。良久,他说:重庆还有几位同学,得把他们叫回来,他们并不知情。我打电话给蔡鹏飞,他也愣了,但他中毒太深,不信。

那就拿他们所谓的产品去做个鉴定!第二天,蔡鹏飞从重庆返回武汉,带着“欧丽曼”的广告宣传册和从上线那里偷偷拿回的产品。

蔡鹏飞和万用从鉴定师那里带回的消息是,“这种化妆品,一件价值大概在10元左右,18件捆绑销售不应该超过200元,而且是典型的三无产品”。

我觉得没有必要再查了,这肯定是一个非法传销组织。

报警。让政府赶快去拯救那些仍然陷在非法传销组织的大学生!

记者手记:2004年3月9日,龙扬等3名大学生通过有关途径反映了重庆传销的情况。3月13日晚,湖北省省委副书记邓道坤主持召开了教育厅、公安厅等单位参加的紧急协调会。

3月15日,公安部部长周永康在《教育部值班信息》上作出重要批示,要求有关部门迅速组织力量,消除这一社会隐患。

3月20日上午,传销团伙中的总代理辛俊涛等头目被擒;22日下午,警方用技术手段抓获了重庆渝北“欧丽曼”最大的传销头目、超级总代理秦永军。当天下午,重庆警方、工商联合出动,清查、劝返该区的传销学生。

3月25日,教育部、公安部联合发出了《关于加强高校学生管理、禁止学生参与非法传销活动的紧急通知》。

5月31日,国务院值班室根据湖北省教育厅、省公安厅多次报告的情况,结合浙江、海南等地发生的类似问题,编发了题为《部分高校学生被骗参与非法传销情况》的值班快报。6月1日,温家宝总理就此批示:学校要采取措施防止学生受骗参与传销活动。

据调查,对于被解救回来的学生,一些高校并没有针对这些学生的实际情况进行相应的思想教育和心理教育,甚至一部分学生因为开除而被推向了社会。他们今后的出路,值得我们进一步关注。

(本文中龙扬、万用、蔡鹏飞均系化名)※

编后

在非法传销被公安部定为“经济邪教”的今天,被视为“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何以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当然,从传销活动自身来看,它的确有其巨大的诱惑性。心理学专家认为,只要存在四大要素,人的精神就容易受到控制:相对封闭的环境;经常性调动你的情绪;信息疲劳,反复轰炸,让你一直处于某种状态之中;创造一种归属感,让你感觉自己已经找到了发展平台。“欧丽曼”传销组织恰好“四者俱备”。

“欧丽曼”暂时偃旗息鼓,但很难说灰飞烟灭。怎样才能真正留住大学生的“心”,让他们逃离“经济邪教”的精神控制,安心在校园中坐得住“冷板凳”来掌握真正有用的知识?这对高校的思想政治工作和教育内容、方式的创新,提出了新的挑战。

(编辑:黄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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